第十五章(1 / 2)

“这人世间的事,得反着看。你不能老觉着你没什么,得看你还有什么。我小时候跟着爹娘到处逃荒,最初还有饭菜,渐渐就是粗粮,然后只有泔水,最后连树皮泥巴也吃,哥哥姐姐或吃不下,或吃不惯,所以都饿死了,但我不同,有得吃就一定吃。”

大清早,舱房里,肥七一边拿着昨晚剩下的窝头咸菜开怀大嚼,一边得意洋洋忆起当初:“所以当时一嚼那乌贼,我立马就尝出了泔水味,那味道你吃过就不会忘。”小毒边听边打干哕,却也深以这位昔归黑道二当家的道理为然。

说话间,陈天福又带人推门而入,这次端来的,却是三荤两素的热菜和白面馒头,甚至还有盘冰镇葡萄。海上饮食,有新鲜菜肉已算奢侈,水果简直不可想象肥七瞬间丢了窝头愣在原地,两眼发光,一时竟忘了动手。

“我家夫人吩咐,吃喝用度都自有照应,不会怠慢,只请切莫忘了昨日说话。”陈天福还是一副死鱼脸色。

三人都烦他言必提及那盛气凌人的少妇,但寄人篱下,且美食在前,也无意多说。陈天福见状,眼中掠过一丝得色,正被小毒看个真切。

陈天福刚走,肥七和图什么就要开吃,小毒忙一把拉住,低声道:“二位哥哥,可还记得那盆鱼片粥?”肥七闻言大惊失色,捂嘴道:“你是说这饭菜里也有毒?”

“你知道什么人才可以在海上吃葡萄么?”小毒反问道。

一路上,小毒早已澄清此前并非自己下毒,只对施救之事说得敷衍,推说老辛乃是医生,家里存有些解毒的灵药。

图什么闻言附和道:“便是卿总兵,行船时也没见吃过新鲜瓜果,这玩意得拿专门的冰室保存,确实不值当。”

“事出反常,咸菜一夜变葡萄,我总觉得有鬼。”小毒道。

肥七吞吞口水,道:“话虽如此,可若是枉做小人,糟蹋这些美味,罪过可就大了,再说真要下毒,昨晚岂不就毒了?”

“想要弄清也简单。”小毒笑道:“七哥你且先用饭,我和图哥看看再说。”

肥七内心几番天人交战,终于忍了下来,小毒赞道:“一顿饱和顿顿饱,看来七哥还是分得清的。”又起身将所有饭食统统倒入马桶,直看得肥七心如刀割。

“不管有没有下毒,待会总有人来收拾碗碟,我们且装睡等着,只看待会来人的反应,自然就明白了。”虽说年纪最小,但小毒已隐然有领袖气象。

他所料没错,这饭食里确实混杂了鬼婆亲制的蓝环章鱼毒粉,第一顿饭无事,第二顿饭下毒,这也是鬼婆向来未曾失手的心机,赌的就是戒备渐松的人性,捞蚬陈得了她的药,却没得她下药的精髓,所以才枉丢性命,不料却阴差阳错被小毒破了计谋。

但他们还是低估了鬼婆的手段,房内一切,无不在偷窥监视之中,听得清清楚楚。看得明明白白。鬼婆一边梳妆,一边听完探子回报,秀眉紧蹙,正要说话,陈天福已面带喜色匆匆小跑而入,一番贴耳密谈之后,鬼婆面色如水,打开紫檀梳妆台抽屉,拿金勺舀出一捧奇楠沉香,缓缓铺入宣德炉内,压好形状,摇火折点燃,方笑道:“香灭之前,我要看到那颗珍珠。”

奇楠香气氤氲,弥漫在鬼婆的舱房内,终于从窗缝透出一缕,随即飘散在无垠的海风中。突然一声巨响,船猛的一晃,把最后一点残香也震散在了灰烬之中。

随着一次猛烈的撞击,鬼婆的大船凭借吨位的优势,逼停了另一艘较小的船只。借着力道,大船日常被篷布遮盖的的“乌鸦吊”立马落下,狠狠钉住了小船的甲板。

所谓“乌鸦吊”,其实就是一座船载的简易吊桥,吊桥顶端处装有一枚形似鸟喙的巨型铁钉,平日吊桥被缆绳系起竖立,要与外船接火时便放下吊桥,以铁钉锁住敌舰。

随着吊桥放下,海盗们或提枪或持刀,鬼哭狼嚎着就冲杀了过去,小船也不示弱,冲出一大帮人应战,陈天福一眼看去,都是大户人家的家奴侍从打扮,这更让他兴奋不已,自小艇游弋的斥候来报,他就觉得这船不简单,此番虽是微服出行,但既为海盗,断无有财不取的道理,而今看对方这阵势,很明显大有来头,但也就预示着大有搞头。

海上交锋,向来比陆上更加凶残,只因彼此都无退路可言,白刃相加,火枪对射,后退半步,就会堕入深海。家奴一方人少,却胜在训练有素,骁勇善战,但海盗们浑不畏死源源杀来,隐约已有不敌之势,两厢厮斗得红眼,鲨鱼嗜血,也已闻风而来,每有人落水,管他黑白是非,贫贱富贵,瞬间就被鱼群争抢撕扯成几截,有的甚至还未断气,就已葬身鱼腹。

小毒等人也早被惊动,加之海盗都忙于助战,无人再监看他们,哪还顾得陈天福之前的嘱咐,本以为是航船事故,出来凑凑热闹,谁知看到的却是这番人间炼狱般景象,小毒毕竟是个半大孩子,肥七也不过在昔归作奸犯科,都吓得面色煞白,即便见过沙场阵仗的图什么,也忍不住扭头干呕。

随着海盗一方渐占上风,陈天福大喝一声,左手提刀,右手提枪,带着一票精锐发起最后的冲锋,对方苦战多时,再支撑不住,陈天福有如厉鬼索命,所到之处无人能挡,血肉横飞,眼见对面就要全军覆没,一个中年美妇带着两个孩子,终于从船舱走了出来,最后几个家奴拼死护住他们,海盗们则步步紧逼,将他们赶到了小船船尾。

陈天福先招呼海盗们停手,才翻着死鱼般的白眼,慢慢打量对方这几位正主,那妇人不仅容貌姣好,更难得在生死关头,依然不卑不亢,丝毫不减雍容华贵的气质,一身锦衣华服自不用说,单胸前佩挂的那颗举世罕见的金色南珠,已足让见惯珍奇的陈天福瞠目结舌,也正是因为斥候从西洋泊来的望远镜中发现了这颗珍珠,才为她惹来了杀身之祸。

两个孩子十一二岁年纪,都生得粉雕玉琢,乃是对兄妹的龙凤双胞,此刻虽然惊惧,却都不哭闹,只静静倚在母亲身前。

陈天福走近几步,冷声道:“请夫人借步说话,也免得吓到了少爷和小姐。”此际大局在握,陈天福也不愿把事做绝,何况这等人物,一望可知是绝佳的上等人质肉参,只须控住好好伺候,不愁再狠狠赚上一票,而绑票勒索之事,向来最忌讳走漏风声,因此大庭广众之下,他并不愿让对方亮明身份。

那妇人听若惘闻,只痴痴看向自己的一双儿女,慢慢褪下珍珠项链和其它首饰,拿手帕包住,塞到男孩手中,又喃喃道:“孩子,是娘自作孽不可活,娘死不打紧,却无辜连累了你们,连累了这许多人。你回头且把这些细软都给他们,船上的财物,也都让他们拿去,看能不能换得一线生机,但娘却万万不能落入贼人手中,若贪生受辱。只会连累更多人的性命和前程,包括你们,懂么?”

男孩似懂非懂,只讷讷点头,女孩却突然回过神来,一把抱住妇人大腿,哭喊道:“娘,你不要死!”

妇人闻声也是泪如雨下,却顾不得擦拭,哽咽着对身边侍从道:“各位舍命护主至此,已是仁至义尽,都降了吧,纵然将军知道,也必不加罪,就说是我所命,有三公子和小姐为证。”

幸存的几个侍从闻言,心知家主已定了赴死之心,也不知如何是好,犹豫间,妇人已一把推开儿女,纵身从船头坠下,鲨鱼群蜂拥而来,一阵白浪翻滚,除了几片碎布随波逐流,这世间哪还有她半点踪迹?

女孩泣不成声,男孩却不多言,随手将那价值连城的珍珠扔开,一把从地上捡起一把短刀,哭喊着就朝陈天福冲去,侍卫们见少主搏命,也纷纷将快要放下的刀枪再度挥起,一发嘶喊着冲杀过去。

人间悲事,无非明知不得已而为之,如同击打礁石的一点浪花,几条鲜活的人命瞬间消失无踪,若非陈天福死命,那兄妹二人也得被杀红眼的海盗剁为肉酱。

小毒远远看着,恨得眼中喷火,待要冲上去打抱不平,却被肥七和图什么死死拉住,他们再蠢,此刻也清楚这所谓的花船,其实正是恶名远扬的鬼婆的旗舰,他二人本非善类,也都是沾过人命的豪强,但在这群活阎王面前,早没了什么放屁的英雄气概,只求不要引火烧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