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(1 / 2)

小毒不见了,白三不见了,而后连花姐一家也不见了。

等也等过,找也找过,但他们就这样活生生消失,似乎从不曾出现。若不是还有孔秀才和泰山这些人,老辛简直要怀疑此地到底是不是昔归。

老辛在灯塔上的时间越来越多,他不再奢望小毒会从身边某个角落闪出,转而开始期待小毒会乘着帆船乘风破浪回到岛上,如果有那一天,他只望小毒能第一眼看到明亮的灯塔。

纪星一家搬到了一个人烟稀少的地方,纪雷也不再卖鱼,元吉定期会送来钱粮,但进出都有人在暗处监看,几乎断绝了与外界的联系,姐姐们把这一切都归咎到她头上,她也不争辩,因为花姐告诉她,能活着就有期待。

卿小鱼不再任性胡闹,每天从孔秀才的私塾放课,她就跑去昔归港,坐在大船甲板上,痴痴看海。

如果一个人不再被任何人记得,那么这个人就会彻底消失。

正因为还有这些人惦记小毒,所以他还在。

骄阳似火,小毒已经在湛蓝的大海上漂流了十五天。

他闭眼躺在小船甲板上,若不是偶尔动动手里紧握的马鞭,活脱脱就是条死鱼。

同舟共济的,还有肥七和图什么。图什么是随肥七回岛还幸存的最后一个士兵,其他人都已或死于吃鱼,或死于被鱼吃。

肥七天性开朗,最讲究随遇而安,见识过小毒的霹雳手段和菩萨心肠,当即就灭了杀心,死里逃生的几个兵士也不再坚持,众人都只求回到昔归,各安天命。但肥七彪悍的生命力,让小毒严重低估了捞蚬陈毒药的霸道后劲,乘船出海没多久,其余人纷纷发作,势如癫狂,几乎将小船颠覆,最终痛苦难耐,失了神智,相续纵身堕入无边深海,小毒自顾不暇,想救也是无能为力。

一切归于平静之后,小船上只剩三个落水狗般的男人,随着海浪浮沉。

还是肥七最先缓过神来,笑问图什么道:“兄弟贵姓?”

肥七能笑,总是发呆的图什么却只觉欲哭无泪,极不情愿理他,只闷声道:“屠。”

“屠什么?”肥七问,却没得回应。

“屠什么?”肥七又问,依然没人理回。

“屠什么?”肥七再问。

“当这个大头兵,接这个破差事,来这个鬼地方,人他妈都死完了,你说老子图什么?!”图什么忍无可

忍终于失控,也就此得名。

“原来是图什么兄弟。”肥七咧嘴笑道:“哪里就死完了?这不还剩我们仨么?”

“回去落在乔浪手里,你觉得我们能活?”图什么负气道。

“回去是一码事,回去后的死活是另一码事,我大哥估计还等开饭呢,劳驾兄弟快开船吧!”肥七赔笑道。

“你也不会开船?”作为昔归水师唯一不会驾船的人,图什么很怕自己一语成谶。

“也?”作为光头匪帮中唯一不会驾船的人,肥七顿感大事不妙,缓缓看向小毒。

小毒苦笑一声,摊手道:“两位大哥,我还是个孩子啊。”

这是一艘带帆的轻快小艇,专用做短程机动,若不辨风向水流,不会掌舵定航,单靠船桨,断然不可能驶回昔归,三人费力半晌,试图划回灯塔岛,却如同一条洄游失败的小鱼,被季风和洋流轻易向深海裹挟而去。

肥七率先放弃挣扎,躺下来大口喘气,倒让小船沉稳了不少。小毒也还淡定,暗暗盘算着强行游回岛上的可能性。图什么毕竟行伍出身,冷静下来后,也开始面对现实,继续发呆。

最要紧的自然是淡水,按水师配置,图什么随身携带着一羊皮袋的水和三天的干粮,不过已消耗得不到一半。自诩昔归小白龙的小毒又纵身入海,捞出其余人残存的一点物资,凑到一起点算,勉强够他们六七天的用度。

这股西南季风,曾救了老辛的命,同样是这股西南季风,却可能要害了小毒的命。越过灯塔岛一路向北,岛屿只会越来越少,随波逐流就想上岸无异痴人说梦。三人越说越意兴阑珊,慢慢闭眼睡去。

海上的夜像个大碗,扣下来就不见五指,今晚云层太厚,不见星月,那黑暗就像粘稠得化不开的墨鱼汁,还好有肥七那比海浪更加跌宕起伏,波澜壮阔的呼噜声,才让这个夜晚显得不那么渗人。

天刚鱼肚白,小毒就被剧烈的颠簸和打斗声吵醒,睡眼惺忪中,只见图什么正坐在肥七的身上左右开弓,一顿暴打。

图什么兀自不解气,边打边骂,原来这肥七趁二人熟睡,竟半夜起来将干粮吃得精光,小毒听得真切,也恨得咬牙,冲上去加入战团。

肥七自知理亏,捂住头脸咬牙硬抗,既不还手,也不求饶,何况在这小船上,本也没什么可躲闪之处,反正他天赋异禀,寻常拳脚招呼,不过一点皮肉淤伤。

等二人终于累极停手,肥七才又嬉皮笑脸道:“实在对不住,我真的是饿极了,不吃了干粮,我只怕忍不住要吃了你们俩。”

小毒回想起肥七以前生吃牡蛎的壮举,觉得他所言非虚,心下一寒,为求自保,恶狠狠瞪了回去。

肥七看小毒神色不善,又想起这小子曾一拳打碎螃蟹的胳膊,也难免心虚,忙陪笑道:“说笑罢了,小哥千万莫急,容我将功补过。”

图什么却不知两人心思,只把装水的羊皮袋紧紧搂住,还好肥七没连水一起喝完,如今形势,这淡水才是救命稻草。

无论人间悲喜,太阳照常升起。但三人却无心欣赏大海的日出,他们已经开始饥渴难耐,包括半夜刚吃过一顿的肥七。

“你先说什么来着,将功补过?”图什么率先朝肥七发难。

肥七却还是那副乐呵呵的样子,道:“我爹娘逃了好多年的难,上面六个哥哥姐姐都饿死了,唯独我活下来了,你们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你能吃。”小毒撇嘴道。

“你只说对了一半,因为我不仅能吃,而且还能找到吃的。”肥七得意道。

“大家都知道干粮放在船头,就你他妈能找到?”图什么明显余怒未消。

“你这呆子,如此计较是图什么?可知人生在世,最大的福气就是吃,说来咱家又得说说那四海宴了,尤其是乔知府还在的时候。”肥七说着,渐渐闭眼吞起口水,

拜卿小鱼所赐,小毒也是见过四海酒楼场面的豪客,忆起当初,不由被肥七勾得食指大动,肚子叫得咕咕作响,

“别瞎扯了,你就说怎么将功补过,卸条胳膊让我打牙祭?”没吃过四海宴的图什么愤愤道。

“我若卸条胳膊,够你俩吃一个月的,莫急莫急,等把我熬死了,你们吃着我,飘到西洋都不在话下。”肥七口若悬河,图什么和小毒却绝无能把肥七先熬死的自信。

肥七嘴里说话,手上也没闲着,他虽肥硕,却并不笨拙,很快就将洒落在船缝中的干粮碎渣归拢了起来,倒是也有半捧。图什么呆呆看着,越看越馋,伸手就要去要,却被肥七拦住,道:“一顿饱和顿顿饱,你选哪个?”

图什么不知他弄什么玄虚,小毒却看了出来,拍掌笑道:“胖爷好主意!”

肥七嗔道:“给面子的话,还是叫声七哥吧。”

人为财死,鸟为食亡,实在是颠扑不破的真理。

凭着半捧粮渣和足够的耐心,肥七徒手捉住了一只不要命的海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