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文带着东拼西凑的五百人,准备出发了。
临行前,杨定州给他准备了像模像样的誓师礼。
“官府历史并不会记载你们,但我‘荆州志’一定为你们书写浓墨重彩的一笔!”
“今,我杨定州奉天之名,请诸位壮士同饮这碗楚酒。”
稻花香、白云边、关公坊、枝江大曲,数十种荆楚名酒倒入楚鼎之中,每人舀一碗一饮而尽。
“祝诸位旗开得胜,凯旋而归!”
临了,杨定州谴人给方文递了一句话,“这么好的兵器,毁了可惜了。”
半传赶紧打断,“你回去告诉他,要的可是两千人,他才给了区区五百人。还想东想西,是不是美着他了。”
半传再三交代方文,临了还送他一特制酒壶,“当家的,万事小心!”
“走咯~”方文头回带这么多人,心里美滋滋的。
楚江同样穿襄州而过,和平年代,在这上游两岸分布着拉纤人。他们逆流而上,用肩膀牵引着船前行,两岸的石头上都踩出了深深的脚印。可这乱世,不见人声,但见猿啼,啼叫之声哀怨婉转,缠绵山林,甚是渗人。
江湖之人,虽没有兵士们训练有素,但在这山谷之间办法就明显多了起来。一支穿云箭就轻轻松松架起了麻绳桥。大家伙顺着麻绳,一伸一缩,一伸一缩,过得漂漂亮亮。
“方大当家的,前方就是丹阳县了,邓湛先行一步,先去给家父禀告一声。”
“行,我这就顺摸过去,寻个地方安营扎寨,小邓子你且放心。”
原来此人是兄弟会邓家长子,名个湛字。
许逸晨自然不解,“你就这么让他走了,他不会把我们卖了吧”
“许掌门,果然心思缜密,不愧为南迁第一派!”方文懒得搭理他。
“你!”
“老子现在可是统领,随时能把你一刀剁了!”方文秀了秀腰间的令牌,上面大书“荆州令”三字。
许逸晨争不过他,不再言语。
北莽同样有高人,他们将汉人按体格分配。若体力健壮,按排到铁矿场;体力稍逊色,则安排到煤矿场;更次者,安排伐木。襄州兄弟会则分配在三场中间,露天没日没夜地铸造兵器。
蒋会长年事已高,被困在了煤炭洞窟之中,周着全是黑石。再加上洞窟内没有光线,更是压抑得人无法喘息。
“义父,算算日子湛儿应该要回来了。”照顾之人乃邓副会长,为了和老爷子一块,他故意伤了手指,才发配到这黑石洞窟。
“孩儿,你我无直接血脉关系,但甚是亲生。我老了,应该入土了。”
“蒋、邓两家共建兄弟会已经两代人了,您就是我亲爹呀。”
“孩儿,记住了,滋养我们的是脚下的这片土地,不是他们口中所谓的‘国’,‘国’已经抛弃过我们一次了,也能再抛弃我们一次。凡事要多换位思考,想想人家需要我们什么,我们是否还有存在的必要。切莫对他人抱太多幻想啊。”这似乎要耗费掉了蒋老爷子最后的气力,说完,他咳嗽不已。
“孩儿记住了。孩儿一定让您重见天日。”
“罢了罢了,在烈日下晒了半辈子了,不看也罢了”老爷子明显累了,躺在冰冷的黑石上,不再言语。
终于,黑石洞道里响起了那熟悉的脚踏声。原来,在洞窟中无法交流,兄弟会便自创了脚踏语。一来方便交流,二来这种密语有不错的保密性。
邓湛正跟着北莽的千夫长进洞内看煤炭,在这乱石之间,用无序的脚踏声,却与父亲交流了起来。
“父亲,爷爷怎么样?”
“不好~方怎么说?”
“他带了人来。”
“多少人?”
“五百。”
“少了,不行。”
“可以试试。”
“不行”
“爷爷怎说?”
“休息了。”
邓湛不敢违拗父亲,在百夫长的视线下完成任务,离开了。但南方有人来救,却在林场、铁场炸了锅。他们愤懑不平,聚在一起,商讨着逃离这个鬼地方。
铁场为首的是豫州难民,林场则是陕甘难民,两伙人商议以林场点火为号,分别干掉看守的头目,在铸造厂汇合。
可盛夏的襄州,在太阳的炙烤下,同样是热不可耐,林场竟意外失了火。
铁场得到了错误的信息,抡起拳头就是干。
有人叛乱,那还了得,一众北莽骑兵倾巢而出,亮闪闪的铁矛在烈日下甚是耀眼。对比看那些矿工,就可怜了,他们赤手空拳,不一会儿,铁场就瓢泼起了阵阵血雨。
骑兵更是为了杀鸡儆猴,将人头割下后,悬在空中,摇曳炫耀。更有甚者,玩起了串糖葫芦的游戏。
这些挖矿之人临死都没有想到,自己用血汗挖出来的铁,却最终结果了自己的性命。
兔死狐悲,铸造场的兄弟会成员也按捺不住了。刚锻造出来的刀,红彤彤的,来不及冷却了。他们裹上一条湿毛巾,就能砍过去。对战训练有素的骑兵,虽然仍是劣势,但这高温可吓坏了马儿,总算是为大家赢回了一分牌面。
邓湛从小到大,都被父亲管的严严实实的,从不敢说个不字。此次违拗长辈的意思,他是忐忑不安的。但突破之后,心中却觉得十分刺激,甚至有点小欣喜。两种情感相互交织,最终那种刺激感还是占了上风,给他年轻的心灵注入了一剂强心剂。他拿出袖中烟花,向方文发令。
方文得了信,仅仅分出百号人给老严,去救场,而自己一动不动。
许逸晨一心想着陆峰回的交代,此行一直想大展拳脚,给骋远阁贴金,却被方文按在了原处。
“身后有树木,人手一根树枝,待会自有妙用。”原来他是在等丹阳城中的守军,果然不出所料。丹阳城见矿场出事,便整顿人马准备来救。
矿场与丹阳城之间依靠丹阳林道相连。此刻丹阳林道上,丹阳守军战旗猎猎,像一群饿狼,随时准备扑向矿场。
可忽然,丹阳城南边,战鼓震天,尘土飞扬。
丹阳城已经十来年没有见过南方军队了,更何况,向来他们永远都是像猎手一样追,南方像猎物一样在前方仓皇逃命。今,猛然一见,竟吓了一跳。
丹阳守将:“什么情况?”
“报告将军,疑似数万南兵,似乎要攻打丹阳城。”
守将心急如焚,“哪里那么多似乎,疑似,我要准确的情报!”
“事发突然,探子还在路上。”
眼看那尘土越滚越大,排山而来,守将心中越来越吃不准,转念一想,“自己的职责是守着这丹阳县城,若县城丢了,自己只能以死谢罪。至于矿场,终究是那些千夫长、百夫长的事情,救与不救,只是一份人情世故。”
守将最终选择了理智,“传我将令,暂且撤回城中”。
方文留下百人,继续用树枝作妖,这才带着三百余人奔赴矿场。
许逸晨看在眼里,心里不禁感叹,“要是自己做指挥,不光救不了人,还得遭受丹阳守军和矿场守军的前后夹击。”
但这缓兵之计,注定是不长久的,只要探子来亲眼看一下便知真伪。
方文吩咐众人,“救人要紧,速战速决。”
那些难民见到了南方有人来救,更是豁出了一切,拼杀更加勇猛。但兄弟会就不行了,他们虽然也在战斗,一旦说到离开,他们就不说话了。
“小邓子,丹阳守军就要来了,家伙什以后再说,先保命要紧。”老严遥喊着邓湛。
煤场像梯田一样,一层一层的往地下延伸。此刻邓湛正带着人,守着黑石洞口。
“我父亲、爷爷都还在里面呢~”
“那带上他们一块。”方文大喊道。
“他们好像不太愿意~”
“怎么磨磨唧唧的像个娘们,老子去叫!”方文连跳三层梯田,往洞口而来。
此刻邓会长正背着蒋会长往外走,长时间的黑暗,洞口的阳光如同利剑刺痛着他们的眼球。方文如同身在光中一样,拉着邓会长,“走啊,走啊~”
“阳光,这是阳光吗?”蒋会长老泪潸然而下,“我终于重见天日了。”
在众人生拉硬拽之下,大家终于走上了南归之路。
蒋会长还是时辰到了,临了,他不知是呓语,还是交代后事,“兄弟会就是要造一等一的兵器”,“襄州好地方啊,这里铁多,这里铁好。还有煤,还有木炭,这里是绝佳的铸剑之地啊”
南归之路上,本就已被生离死别的气氛所弥漫,蒋会长的呓语无疑是进一步打击。
忽兄弟会不知是谁,唱起了会歌,那气氛就更加哀转凄凉了。
“岂曰无衣?与子同泽。”
“岂曰无衣?与子同裳。”
“岂曰无衣?与子同袍。”
老爷子在这会歌中,黯然离世,邓会长终究是压抑不了自己的情感了,“杀回去,必须杀回去,夺回本该就属于我们的一切。”
邓会长的号令马上就得到了兄弟会的相应,他们停下了脚步,回望那黑石,回望那铸剑炉,回望故人燃烧的尸体。
方文自知拦是拦不住的,无奈之下,把人分成了两拨,“许掌门,来时的路,还记得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