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来这光辉光耀二县,曾经也是大县。但北方沦陷后,北方常来劫掠,致使人口流失,县城也越来越小。
李半传一下就猜到了老太爷的心思,“杨大公子,太公这是要北上了呀,你可得好好干。我就为你做好那个配角就行了。”
“什么玩意儿?让你别说话,就别说话。这下可好,本公子也要陪你去那穷疙瘩过苦哈哈的日子了。老老实实混个闲职,待到本少爷上位,只会许你个司职。这下好了吧,人都得罪光了,荆州没了你的容身之地,走吧,快走吧。”
二人一前一后,还是往北出发了。第一站,便去了渔阳码头。
渔阳江头夜送客,枫叶荻花秋瑟瑟。
醉不成欢惨将别,别时茫茫江浸月。
家园破碎后,男儿只得挑上行囊,外出经商,或南下。新婚的妻子,送到渔阳码头,只得别离。
身在荆北,半传却给杨定州当起了导游,“等下我带你去看,此地有最独特的建筑‘美人靠’。小楼多为两层结构,楼上比楼下略高,楼檐外伸,楼层面临天井一周的弧形栏杆向外弯曲,临空悬置,俗称‘美人靠’”
“处在深闺中的她们,凭栏休憩,灯摇残照,对月相思。直到东方泛出鱼肚白,直到青丝熬成了白发。”半传看着这里,忽然想起来什么,眼中也湿润了。
“哟,李县令,今日怎是一副女儿态?”
“你们这些公子哥,不会懂的~”半传抹掉了眼泪,“我这第一个办法就是,雁归来,必须让这些经商之人回来。”
“那该如何呢?”
“你看,那里,”李半传指向楚江上游,“两县之间的土质过于松软,不适合造桥,但那里有山,两边均有巨石,可作为桥墩。只要修好了桥,辉耀二县均可北移,又可容纳十来万人口。”
真儿一语就道出了半传的心思,“你是想仿照千灯,造一座飞虹桥?”
杨定州看二人心有灵犀,惊叹,“哟,真儿姑娘,有进步呀~”
“别一口一个真儿姑娘,叫李夫人。”真儿别提有多神气了。
“哟,都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了,进展够快呀。”
“那是自然,我李半传是谁啊!”
“吹牛可以,说瞎话可不行,小心李夫人割了你的舌头。”杨定州赶紧夹带私货,“说是说,笑是笑,李县令可要给我这个媒人包个大红包。”
“多大算大呀?”
“二娘,跟着我,可好?”杨定州也不是含糊之人,早听说了真儿娘的厨艺。
“不行不行,哪有女婿使唤岳母的。”
“这样,我附个随礼。”
“这就可以了嘛。那就一座桥、一栋楼吧。”
“什么,你这是要让我杨定州去讨米吗?”
“也就卖一两个院子的事情~”真儿赶紧帮半传,二人笑嘻嘻的。
杨定州架起来身子,“那是祖业,不可能,绝对不可能~”
真儿继续,“行行行,一座桥就行,楼我们自己想办法。”
李半传住光耀县衙,杨定州为了远离他,便搬到了光辉县衙。可李半传仍旧像个刮地皮的,死缠烂打。
终于杨定州肯见他了。
“搞到钱了吗?”
“本少爷亲自出马,那肯定是手到擒来啊~”
“哪里搞的?”
“借的。”
“谁这么大家世,有这么多存银?”
“找佛祖借的。”
原来,荆州城南,有一正果寺,方丈好不容易凑齐了翻新寺庙的钱,却被杨定州一封书信给借走了。
二人为了省钱,也是一绝,竟让老景头在山间练剑,用剑气硬生生平整出一块地来。二人为此,还好好地喝了顿大酒。
还未等李半传坐暖县太爷的椅子,方文的先遣队就来了,带队的正是老严。
老严带着马队,茶叶、粮食、绸缎,还有苏城特色的干鱼、腊肠。看着官府的衙役竟亲手给自己验收物资,老严也是感动地不行,“做匪十余载,从未和官家合作过呀。”
半传大手一挥,“来来来,把银子搬上来”
看着成堆成堆的白花花的银子,老严更是激动不已,抱着就是一顿啃。
“老哥哥,还请帮个忙,把这些银子不要着急搬走,替半传临时充当一个广而告之的招牌”
“那是自然,那是自然。就是,毕竟做盐才是老严的老本行,您什么都要,唯独不要盐,总觉得膈应。”
面对指责,半传暂时不好作答,岔开了话题,“不是不行,但这些银子,你可得给我留下一点。”
老严的笑容戛然而止,“信上说好的,一分钱一分货,我这些东西,都是足斤足两的。”
“老严息怒,贩盐,毕竟是官家的事情。私盐起来了,官盐肯定是要受损的。”
“我不管什么私盐官盐,哪里好卖,我们就去哪里。”
“这样,我也不让你难堪。我个人担保,你留下一百两银子,我给你出一张盐票。此盐票可保你在光辉光耀,合法贩卖私盐两百斗。”
“半传啊半传,当日在盐帮,当家的可没少帮你啊~”说话间,老严就拔刀要动手。
半传摆摆手,老景头提着酒壶出来了。
“哟呵,还有帮手了”老严自是暴脾气,真就提刀砍了过来。
李半传见二人厮杀,幽幽道,“江湖事,还得江湖了啊。”
真儿附和一句,“这么对老严,真的好吗?”
“且看看吧。”
再看那边,老严被老景头一个扫堂腿,扫在地上。
老严不服输,提刀再战,又是一脚,这一脚正对面门。
老严只觉口中鲜血横流,吐一口血水,连牙都吐出来了。
半传心疼道,“老景头,下手轻点~”
“君子报仇十年不晚,老子择日再战。”老严自知不敌老景头,恨恨的。
半传继续,“哪有什么君子,你我皆是小人,无非天地之间的蝼蚁~”
老严拔刀便要自刎,“士可杀不可辱。”却被老景头一掌震开。
这下老严彻底没招了,“你们到底要怎样啊~”
半传走到跟前,“钱,你照数拿走。盐票,你也拿走。但是记着,你欠县衙一百两银子,你要是不还,我追到苏城去找你。”
“李半传,老严与你不共戴天!”狠话,大话还是要说的,老严拖着惨躯,带领众人往码头走了。
老景头同样是愤恨说,“半传老弟,这次是送你个人情,赶紧想法约见吴纲。”说完,同样离开了县衙,消失了。
李半传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。虽然自己也是一县之主,但自己还是棋子。不像杨定州他们,他们生而为下棋的人,哪里会躬身入局?
李半传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压力,感觉自身虽处顺境,但也如同刀尖饮血,小心小心,千万小心。
官府和民夫做生意,一手钱一手货,这无疑是一个金字招牌,来往客商摩拳擦掌,都想试一试。不消几日,客似云来。
半传这几日,反而有点魔怔了。又是催工期,又死盯着花费,这下可难为了本地的能工巧匠。
杨定州自然是不解,直骂他神经病,“哪能又让马儿跑,又不让马儿吃草?”
李半传不以为然。
果不其然,东耀西辉马上就出现了不和睦的现象。李半传的光耀靠东,与内地相邻,商人从东而来,第一站自然是选择这里。杨定州的光辉靠西,需靠小船穿过楚江。半传、定州这种官老爷有专门的摆渡船,自然不会有所察觉。但这就苦了来往的行脚商人,他们就干脆不过江了。东边日益昌盛,西边连水泡儿也没有一个。
杨定州住在“西耀”县衙,本是躲着李半传这个催债鬼。这可好,连着好几天没能睡个安生觉。
“吵吵吵,能不能让本少爷睡个安生觉!”杨定州来到府衙正堂,“堂下何人?”
“在下萧氏,世代为本县小镇的乡绅,在镇上靠几亩良田度日。本次前来状告江东乡绅,讨个说法。”
“所告为何啊?”
“公子有所不知,王县令先前约定,枯水期时轮流向限时向两县开闸,让楚江的水轮流滋养两县的农地。”
“楚江贯穿荆州全境,光耀光辉虽在上游,但也要兼顾下游的百姓。王县令一碗水端平,做法没有错。”
“可李县令来后,光辉的粮价持续上涨,他们的乡绅得了好处,便清理了河网,一个时辰就把楚江的水放得干干净净的。到了我们的时候,还发生了内流河反哺楚江的事。”
“哟,就这破事?拉下去,杖责二十。十棍打你作为乡绅不知清理河网,十棍再打你带头闹事!”
“杨公子,冤枉啊,冤枉!”
杨定州本以为这事就了解了,可第二天,人却越聚越多,黑压压地不下百人。
“干嘛?反天啊!”杨定州怒火中烧,对着众人开怼。
“青天大老爷啊!马上要收获的庄稼苗,眼看就要旱死了。”
杨定州继续怼,“你们不清理河网,难道要县衙去清理吗?地也由官家去种,妥否?”
“杨大公子,不是我等乡绅不清理,实在是穷太久了,周转不开呀。”
忽,一衙役来报,“公子爷,不好了,闸口那边发生了械斗!”
杨定州带人火速赶往,却见哪是什么械斗,纯属自己的百姓挨着对面的揍。
李半传赶紧命人划船过江而来。
“李县令好样的啊!贵为一县县令,却纵容辉县欺负耀县,这碗水端的够歪呀!”
“不敢不敢。且听半传上岸说话。”
“不用了,你就在那挺好”杨定州指着江心。
“半传承蒙公子厚爱,初来乍到,发生这种事,的确是半传的失职。”
杨定州赶紧数落,“看来先生是做大事之人,这一州一县,入不得先生法眼。”
“半传已有应对之法。两县本是兄弟县城,出现了此强彼弱,皆是交通不便所导致。要不这样,九龙桥的经费,全由光辉县衙全出。光耀只需出人,不光口粮管饱,工钱也按时价日清日结。”
杨定州简直是得寸进尺,“只是可惜我这些长在地里的粮食,也要糟蹋了。”
“此事,自会有光辉乡绅出面,他们会带人,无偿去清理光耀河网。”
“那是顶好。只是我县欠了辉县这么大个人情,无以为报啊。”
“皆是无偿,不谈回报。”
杨定州终于一口气要完了所有好处,“你不用过来了,回去落实吧!”摆一摆手,让半传的船夫摇回去了。
半传回了县衙,可乡绅们聚在了一起,联名指责,“恩县重新疏通丝路、粮路、茶路,运费占商品的比重是逐日降低,大有重回了往日荣光之势,自然是不甚感激。可恩县一口气答应杨公子那么多事,这是厚此薄彼呀。”
“莫非恩县忌惮他杨公子的身份?”
这些人打的太极,李半传自然是听得懂的,“老哥哥,诸位,稍安勿躁。光辉光耀,被战乱困扰已久,这次能恢复商路,商品价格降低了,自然能刺激消费。光辉虽有所得益,这也仅仅是暂时的”
读书人果然是文邹邹的,这未完的半句,真是急死了乡绅。
“你等的孩儿,跟着疏通河网的民夫,即刻过去做生意,用优质的货物、低廉的价格去抢占光耀的市场。”
“那光耀的乡绅不会杀了我们吧?”
“不会不会,他们自有他们的发财办法。”半传故作神秘,藏住了下半句。
再看千灯,县太爷仍旧是不依不饶,把两个儿子的死全部怪在了方文头上,自然是三天两头一小搞,五天一大搞。
“活闹钟吗?”方文气得脑瓜子嗡嗡的,“带上兄弟,去把千灯给灭了。”
老严虽然也对李半传直吹胡子,但走了那一趟,口袋里有了几个子,对拼命的事情,自然是一百个不情愿,“当家的,这段时间,只有出的,好不容易才有了点入的。真没有啥钱了,再打一仗,怕是发不起抚恤金了”
“那就往李半传那里再走一趟!”
老严下意识捂住嘴,掉牙的事情仿若昨日。良久,他才怯怯地说,“要不咱们挪个窝”
“前任当家的,就说挪窝,挪了多少年了,不还是在原地?”
“那可怎么办啊?”
“应该我问你吧!”方文提起酒壶,就往嘴里倒酒,“把那张狗屁盐票搞来看看”
老严也读不全,“啥啥啥啥允许啥啥贩盐两百斗,啥啥啥啥不追究。”
“啥啥啥啥呀?”方文一把抢过,“那是老子的名字:方文!!”
老严一脸无辜。
“老子亲自走一着,看李半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!”
方文变卖了所有家当,买了数千斗盐,逆流而上,直往光辉县。
“哟,这不是方大当家的~”
李半传和方文在渔阳码头相见了。
“半传老弟,来我这盐船上喝两杯。”
李半传并不应答,顿了顿,“我这里宽敞,方大当家的有请~”
方文哈哈大笑,“怕我吃了你不成?”
“当家的说笑了。”
“我不像你们文人,喜欢拐弯抹角。我就问一句话,我这几条船的盐,能否在你这里卖了?”
“柴米油、酱醋茶,和老严上次来一样,一手钱一手货。”
“盐呢?”
“买盐引票即可!”
方文果然有点恼火,“你这是存心跟我过不去?”
“产盐之地,称为盐田已有千年之久。种田得纳税,这是亘古的道理。更何况,半传初着上任,就立了规矩,不管是谁,只要在光耀,行盐必须上税。”
“行,但凡我看见一粒盐未交税,老子定会收了你的项上人头。”
“头在此处,随时来取。”李半传大方地一跳,跳到了盐船上,递过酒给方文。
方文顺势一接,一口下肚,“这不是苏城的酒吗?”
“是啊,苏城酒好,现在两个县都喝老严拉来的酒。”
“上税分利润,可以。但你要想个法子,给老子把这上百张嘴养活了。”明显方文还是很不爽。
“有办法,只是当家的,需要亲自出马!”李半传在方文耳边耳语一阵。
“铁?”
“对,就是铁,整个南方都需要铁!”李半传本是小声说的,却被方文全部复述出来了。
“不就是襄州吗?即使是龙潭虎穴,老子也要去闯一闯”
方文丢下老严掌管盐业生意,带上几个机灵的小厮往北去了。
杨定州见李半传和方文走得如此亲近,不禁发了句牢骚,写了封书信差人送来,“毕竟是匪,于你不利!”
半传回道,“振武扬威,于荆有利?”
杨定州看了,心中自然是不爽。他亲手建立了振武、扬威两个门派,本想着招徕江湖人士,作为自己的私兵,可这群人完全是拿多少钱,办多少事。他当即发令给两位掌门,也要去浙、苏一带贩盐回来。
得了陆峰回的命令,许逸晨一马当先,带着骋远阁一众弟子,顺着长江漂流而下,直抵苏北盐场。
忽弟子来报,“太守的书信被盐官扣了。他说天王老子来了,也得捐输一千两现银才可开户。”
骋远阁虽不是杨定州亲手所建,但在荆州城里,大小官员都得叫一声“许掌门”。他哪里受得了这个气,提剑便杀向盐场。
“你是谁?”
“骋远阁主陆峰回的师弟,许逸晨。”
“什么骋远阁,一群江湖杂碎而已,叫你们能说话的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