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援朝愣了一下，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，衬衫还是定制的，袖口的扣子是银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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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穿着工装的工人，笑了，把那口饭咽下去，放下筷子，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油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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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小司儿，你有那样意见，可以提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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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轻人也笑了，把筷子上那片辣椒塞进嘴里，“么得啥子意见，食堂的生活很好了。就是以后能不能多做点川菜？今天这道辣椒炒肉，巴适得板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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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以后每顿都有一个带辣椒的菜，我给厨官师傅说了，能吃多少打多少，别浪费就行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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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轻人点头，埋头扒了几口饭，吃着吃着又抬起头，擦了一下嘴，嘴角还沾着米粒，问了一句，语气随意了很多，像在跟熟人拉家常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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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上下打量了李援朝一眼，目光从李援朝的银扣衬衫滑到那双锃亮的皮鞋上，眼里满是藏不住的羡慕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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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哥老倌，你来深圳多久了？”他扒了一大口饭，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，含糊不清地补了一句，“听你口音也是云贵川的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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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老子年轻的时候就在这里当知青，天天出海打鱼。那时候这儿还叫宝安县，说了你可能不信，那时候饭都吃不饱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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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轻人的筷子停了，看着李援朝的目光变了，那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，不是敬意，是一种“原来你也是从苦日子里熬过来的”亲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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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你有钱了浪个不回去？”他的话问得很直接，没有拐弯抹角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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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援朝把搪瓷盆里最后几口饭扒干净，擦了擦嘴，没有急着回答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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想了一会，摇了摇头，“回不去了。老家没亲人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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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对不起啊，哥老倌。我不该问的。我这个人哈戳戳的，不会说话。”年轻人把头埋得更低了，好像这样就能把那句问话收回来似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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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援朝看着他低下去的脑袋，那张年轻黝黑的侧脸上还能看出些许不知所措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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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没事。你好好干。你们出来打工，工资发了别乱花，攒着。有机会在这里买房子最好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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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轻人抬起头，眼睛里的愧疚还没散尽，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，被李援朝的话带跑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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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咦，在这里安家？不安逸。”他摆了摆手，又摇了摇头，一脸“你莫豁我”的嫌弃，“这里热得抠胩，还闷，挣了钱还是回老家修房子安逸些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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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援朝哈哈大笑，笑声在嘈杂的食堂里传开，惹得旁边几桌人扭头看过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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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不知道说什么好，眯着眼看着食堂里那些埋头扒饭的年轻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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筷子碰搪瓷盆的声音还在响，叮叮当当的，此起彼伏，像一曲没有谱子的交响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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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十七八岁的少年人吃着辣椒炒肉，有的辣得直吸气，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，却还是不住地往嘴里扒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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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有人在意“安家”的事，他们在意的只是今天的菜够不够辣，米饭够不够吃，明天还能不能吃到这道菜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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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对面的年轻人也低下头，继续对付他盆里那点辣椒炒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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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腮帮子鼓鼓的，歪着脑袋嚼了一阵，忽然停下来，又抬起头，也不说话了，就看着李援朝，看了好一会儿，好像在辨认什么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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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年轻人没再开口，把筷子伸进盆底，把那最后一点油汤拌进米饭里，吃得干干净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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食堂里的人渐渐散去了。工人们端着空盆，三三两两的往外走，男的摸着肚子，女的擦着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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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的还在回味那道辣椒炒肉，说“明天要是还有就好了”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