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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根银白色的藤还在往上长,像一根看不见尽头的手指,指着灰蒙蒙的天。小七每天清晨去摸它,从下往上,一节一节,摸到手臂酸了,摸到指尖发烫,也摸不到顶。他问陈衍秋:“藤什么时候才能不长了?”陈衍秋看着那根藤,想起最上面那个老人说的话——“上面还有上面。你走到这里,以为到了尽头。推开这扇门,外面还有路。”他轻声说:“也许永远没有尽头。”
小七不懂,但他觉得没有尽头也好。藤一直长,他就一直有路。有路,就能往上走。往上走,就能看见更多的人,记住更多的人。被更多的人记住。
那天夜里,陈衍秋没有做梦。他坐在树下,看着那些光,看了一整夜。天亮的时候,他站起来,握住藤,往上爬。这一次,他没有带小七,没有带石头,没有带竹竿。他一个人,爬过树梢,爬过花,爬过叶子,爬进灰蒙蒙的天。他爬过了光界的天,爬过了定规矩的人的天,爬过了执线人的天,爬过了墟界的天,爬进了那间没有墙的屋子。他继续往上,爬过了设计者的屋子,爬过了画线人的屋子,爬过了最上面那个老人的屋子。他没有停下来,继续往上。藤还在延伸,穿过一扇又一扇门,穿过一间又一间屋子,穿过一层又一层灰蒙蒙的天。他爬了不知多久,爬到藤的尽头。
尽头是一扇门。门很新,木头做的,门框上没有任何裂纹。门楣上没有字,光溜溜的,像一块被河水冲了很久的鹅卵石。他推开门,走进去。
门后面,是一间很大的屋子。有墙,有窗,有桌子,有椅子。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,很年轻,脸上没有皱纹,眼睛很亮,像两颗星星。他穿着一身黑袍,袍角绣着密密麻麻的符文,像活的虫子,在布料里钻来钻去。他手里拿着一根线,很粗,很亮,像一根绳子。线的一端连着窗外,另一端连着一块很大的石头,石头上刻着很多名字,密密麻麻,比小七胳膊上的“正”字还多。
那人抬起头,看着陈衍秋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,那笑容很好看,像戏台上唱花旦的人,眉眼弯弯,嘴角翘翘。但陈衍秋看见那笑容,心里忽然一冷,像冬天掉进了冰窟窿。
“我叫阿主。主宰的主。上面的人,叫我主宰。。线牵着人走,人走到头,变成光,收上来。收上来的光,再画成线,再扔下去。反反复复,像织布。”他顿了顿,歪着头看着陈衍秋,“你断了我的线。”
陈衍秋看着他:“你的线,不该牵着人。”
阿主笑了,那笑容更大了,大到露出两排白白的牙齿。“为什么不该?人需要线。没有线,人不知道往哪走。没有线,人不知道自己是谁。没有线,人就没有光。没有光,人就死了。我给他们线,是救他们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哄孩子,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陈衍秋的耳朵里。
陈衍秋摇头:“你错了。人不需要线。人需要光。光在心里,不是线上。线断了,光还在。光在,人就还在。人还在,就能自己画线。画自己的线,走自己的路。不需要你牵着。”
阿主沉默了一瞬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忽然变得很冷,冷到陈衍秋的骨头都在发颤。“你从以为线可以自己画,路可以自己走。但你不知道,你的线,是我画的。你的路,是我定的。你记住的人,是我允许你记住的。你忘了的人,是我让你忘的。你的光,是我给的。你的命,是我的。”他站起来,绕过桌子,走到陈衍秋面前。他比陈衍秋高一个头,低着头俯视他,那双星星一样的眼睛里,没有光,只有黑洞洞的空。
“神鼎大陆,是我画的。天恩大陆,是我画的。无限,原初之海,墟界,光界,设计者的世界,画线人的世界,最上面那个老人的世界,都是我画的。你们以为自己在反抗命运,其实你们的反抗,也是我设计的。你们以为自己在记住别人,其实你们能记住谁,也是我定的。你们以为自己在发光,其实那些光,是我从井里舀出来,倒进你们心里的。”
他伸出手,指着陈衍秋的胸口。那团挤在一起的光,忽然暗了一瞬,像被风吹了一下。“你信不信,我现在动动手指,你记住的那些人,就会从你心里消失。阿青,阿忆,母亲,师尊,妹妹。武徵,白影,赵岩,许筱灵。墟伯,小七,阿土,阿芸。阿念,阿竹,阿云。陈衍河。一个一个,全没了。你再也想不起来。就像从来没记住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