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6章 线的另一端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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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站起来,转身要走。小七跑过去拉住他的衣角:“你叫什么?”

那人低下头,看着这个瘦瘦小小的孩子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,那笑容像一个孩子:“阿线。线的线。画线的人画的。画了擦,擦了画。画了很多遍,擦了很多遍。擦到后来,纸破了,人没了。但他还在画。画了一万年,一万年,一万年。画了三个一万年。画到忘了自己也在画自己。现在想起来了,就让我下来看看。看看你们的树,还在不在。”

小七指着那棵开满花的树。树很高,高到看不见树梢。花很多,多到数不清。阿线看着那棵树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摸了摸树干。树干在他掌心跳了一下,他胸口那根断了的线也跳了一下。同步的,像心跳。他笑了:“在。都在这。”

他走了。亮闪闪的衣裳在灰蒙蒙的街道上越来越远,最终消失在雾里。

那天晚上,陈衍秋把那块刻着“设”字的石头放在墙角,和那四块刻着“念”“河”“梦”“一”的石头放在一起。五块石头靠在一起,像兄弟,像父子,像同一个人。他蹲下来,看着那五块石头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忽然问自己:我是谁?是陈衍秋?是陈衍河画的?是织梦的人织出来的?是刻字的人刻出来的?是设计者设计的?是画线的人画的?是从梦里走出来的?是从现实走进去的?是线头?是线尾?是开始?是结束?是“一”?他答不上来。但他知道,他在这里。在墟界,在巷子里,在那些光中间。他记得很多人,很多人也记得他。这就够了。

小七把那五块石头从墙角拿起来,放在自己怀里。他说:“我帮你收着。等你忘了,我再给你。”

陈衍秋看着他,看着这个瘦瘦小小的孩子,看着他胸口那团挤在一起的光。那里有小七记住的人,也有陈衍河记住的人,也有织梦的人记住的人,也有刻字的人记住的人,也有设计者记住的人,也有画线的人记住的人,也有他记住的人。分不清谁是谁的,像一锅煮烂了的粥。他笑了:“好。”

第二天清晨,小七跑到树下,看那根银白色的藤。藤不晃了,直直地垂着,像一根绷紧的线。藤尖上有一点光,比昨天亮了一点点。他蹲下来,看着那点光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轻轻碰了一下。光跳了一下,藤也跳了一下。他忽然想起陈衍河,想起他坐在柱子旁边刻字的样子,想起他刻的那个“一”字,一笔,从上到下,端端正正。他笑了:“陈衍河,你看见了没?藤又亮了。”

藤又跳了一下,像在说“看见了”。

那天上午,陈衍秋走到藤边,握住藤,往上爬。这一次,他爬得很慢,一节一节,像爬竹竿。他爬过树梢,爬过花,爬过叶子,爬进灰蒙蒙的天。他爬过了光界的天,爬过了定规矩的人的天,爬过了执线人的天,爬过了墟界的天,爬进了那间没有墙的屋子。他继续往上爬,爬过了设计者的屋子,爬过了画线的人的屋子,爬到了一扇门前。门很旧,木头做的,门框上有很多裂纹。和墟界巷口那扇门一模一样。他推开门,走进去。

门后面,是灰蒙蒙的天。天一锅煮烂了的粥。他看见小七蹲在树下画“正”字,看见墟伯靠在门框上,看见阿芸在缝衣服,看见阿土蹲在墙角念名字。他看见自己从那扇门里走出来,站在巷口,看着那些光。他忽然笑了。原来上面没有上面,记住的自己。他转过身,关上门,顺着藤往下爬。爬过灰蒙蒙的天,爬过树梢,爬过那朵刻着“衍”字的花。花在他眼前亮了一下,像在说“回来了”。他点点头,继续往下爬。爬到树下,小七跑过来,抱着他的腰:“陈大哥,你去了好久。”

陈衍秋摸了摸他的头,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,递给小七。石头上没有字,光溜溜的,像一块被河水冲了很久的鹅卵石。他说:“上面什么都没有。只有我们自己。你记住我,我记住你。就够了。”

小七接过石头,放进怀里,和那五块石头放在一起。六块石头靠在一起,像兄弟,像父子,像同一个人。他笑了,那笑容像一个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