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灰蓝色斗篷在晨光里显得很旧。
观测官阿贝尔站在白脊山口北侧的坡地上,手里的探测水晶已经亮了三次。
他没有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三个学徒蹲在雪地里,正在用铜尺和麻绳测量地面的痕跡。一把铜尺横在履带印上方,量了宽度,又量深度。学徒抬头看了阿贝尔一眼,没敢报数字。
“別量了。”阿贝尔说。
他把探测水晶举高。
灰白的光从水晶中心漫出来,扫过雪地上那些被压实的黑色沟痕。水晶没有变红,没有变蓝,也没有发出魔力波动的嗡鸣。
只有灰。
乾乾净净的灰。
“没有法术残留。”阿贝尔说。
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学徒们以为是自言自语。
“全部是物理痕跡。”
他把水晶收回袖口,沿著履带印往下走。雪壳很硬,每一步都踩出咯吱声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——雪面泛著蓝色,不是天空映的,是从雪层內部透出来的冷光。
被寒雾冻过。
吐息的痕跡还在。
但龙不在了。
谷口外侧的开阔地上,履带印不再是几条,而是一片。它们从不同方向碾进战场,又沿著同一条路离开。交错、重叠、急转,像几十把刀同时在雪地上划过去。
弹壳。
阿贝尔弯腰,从雪里捡起一枚。
铜壳,底缘有压痕,內壁残留著一股他没闻过的刺鼻气味。他翻转弹壳,想从上面找到任何一个他认识的铭文——什么都没有。
他把弹壳放进布袋。
“標记点位。”
“全部”
“能捡的都捡。”
阿贝尔继续往前走。
深坑边缘,碎冰和冻土堆成半米高的环形土坎。坑底压著一棵折断的松树,树干上缠著一段黑色钢缆。钢缆断面没有法术灼烧的焦痕,也没有斗气崩断时常见的扭曲变形。
是被绞盘绷到极限后硬生生拉断的。
他见过铁索。
猎队用的那种,从凛冬城铁匠铺打出来,一环扣一环,粗得能让骑士都嫌沉。
但这根不一样。
它更细,更轻,上面没有锻打痕。断口平整得像被什么机器切过。
“这是什么铁”学徒蹲在坑边。
阿贝尔没有回答。
雪又飘起来了。
薄薄一层,落在履带印上,落在弹壳上,落在被吐息冻成蓝色的冰壳上。风从山口灌进来,把松枝上掛著的碎冰吹得叮叮响。
远处传来马蹄。
阿贝尔抬头。
灰白色天光下,山口南面扬起了雪尘。凛冬城的旗帜从林线后面翻出来——黑底银边,绣著北境狼头。
骑兵队到了。
骑兵队长叫罗南。
他骑著一匹灰斑北境马,皮甲外面裹著狼皮斗篷。身后四十多骑,长矛斜掛在鞍侧,马蹄在冻土上敲出沉闷的鼓点。
他在山脊线看到谷口那一刻,勒了马。
韁绳绷紧。
灰斑马打了个响鼻。
罗南没有立刻催马前进。他骑在鞍上,看著面前这片被碾碎的雪地,沉默了很久。
“妈的。”他说的第一句话。
不是问敌人在哪。
不是问龙在哪。
这两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著和韁绳一起勒紧的气。
他翻身下马,靴底踩进最近的一道履带印里。印子比他的脚掌宽,碾过的积雪被压实成了硬块。他顺著印子往前看——它从谷口左侧绕进来,在深坑前拐了个弯,然后匯入更大的一片痕跡,朝东南方向延伸。
“这是什么东西碾过去的”
没有人回答。
猎队派来的追踪手蹲在弹壳旁边,用匕首拨了拨铜壳表面的霜。
“不是铁鞋。”他说,“铁鞋不会翻出这么多花纹。”
“那是什么”
追踪手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像一整条铁链子,连成一圈,不停地从地上滚过去。”
罗南看著他。
追踪手又说:“但我没见过这种东西。”
远处的学徒在清理深坑边缘的碎片。一片断裂的铁索,半截被冻在冰壳里,另半截露在外面。他用手去掰,没掰动。冰壳太硬,铁索像长在石头里。
罗南走到坑边。
他看见了那根黑色钢缆。
看见了被拖断的松树。
看见了雪地上还没被雪盖住的暗红色冰粒。
龙血。
他蹲下去,用指节敲了敲冻住的血冰。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。血是从高处洒下来的——洒得很散,不是滴下来的。
“它受伤了。”罗南说。
“左翼。”阿贝尔走过来,“旧伤崩开。吐息能量下降。应该是被消耗到极限后才倒的。”
“是谁干的”
阿贝尔看了他一眼。
“如果我知道,就不捡弹壳了。”
追踪手推开了几颗龙鳞残片旁的浮雪。
鳞片有巴掌大,边缘锋利。他用匕首的刀背敲了一下,鳞片发出金属的声音。在龙鳞旁,还有一片他没有见过的东西——薄薄的,透明,但裂开了,像是从某个很大的透明罩子上崩下来的残片。他把这片残片也放进了口袋,决定等回城后去找懂玻璃或炼金的人看看。
“一共有多少人”罗南问。
阿贝尔把布袋口收紧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车呢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他们往哪去了”
“东南。”阿贝尔说,“但我不建议追。”
罗南盯著他。
“这不是建议。”阿贝尔说,“探测水晶扫不出法术痕跡。所有攻击手段都是物理的。铁索、钢缆、弹壳、还有这些碾出来的痕跡。他们用纯物理手段活捉了一条龙。”
他把水晶放回袖口。
“我们追上去。然后呢”
灰斑马喷出一口白雾。
风停了。
雪还在下。
谷口外的战场上,学徒们把弹壳和残片装进布袋。没有人说话。只有铜尺碰到地面的声音,还有铁索被从冰壳里刨出来时刺耳的刮擦。
罗南重新翻身上马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道履带印。
它朝东南延伸,绕过白脊山口的南坡,消失在松林后面。但松林里露出一截被硬生生压断的树冠——那头巨兽不是从林间小道穿过去的,是直接从林子里碾过去的。
“回城。”他说。
消息传到凛冬城时,城门已经关了一半。
不是正常的宵禁。
是猎队残余在天黑前先跑回来了。
他们的马喘得厉害,几个佣兵脸上还掛著冻伤。带队的老猎手一路没停,直接衝到东城门下的守卫哨。守门的城卫兵拦住他,问出了什么事。老猎手只说了一句话:“龙被人抢了。”
声音不大。
但旁边排著队等进城的商队伙计全都听见了。
从东城门到中央广场,从广场到东区旧街,从旧街到每一个酒馆,消息像融化的雪水一样从石缝里渗开。
酒馆里,有人把酒杯顿在桌上:“什么叫被人抢了”
“猎队围了它好几天。”说话的人压低声音,“铁索都套上了。就等著收网。结果一群外乡人从白脊山口南面衝进来,半个上午不到,龙就没了。”
“杀了”
“活捉。”
酒杯被拎起来,又放下去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活捉。猎队的人亲眼看到的。龙是被一台比房子还大的铁车拖走的。拖走的时候还活著。”
消息不是靠鹰信传的。
也不是靠官差传的。
是靠嘴。
从东城门到伯爵府,嘴和嘴之间,大概半个钟头。
科尔森坐在记档房的木桌前,面前摊著一张空白羊皮纸。
他已经坐了一个钟头。
墨水瓶开著,鹅毛笔搁在笔架上。纸上只有一个日期——今天。
往下,什么都没有。
门被推开了。
进来的是他的副手,一个叫托比亚斯的年轻人。托比亚斯手里攥著一张便条,脸上的表情像刚被人从冷水里捞出来。
“记档官大人——”
“我听说了。”科尔森说。
托比亚斯把便条放在桌上。
便条是从城防署传过来的,塞维尔的字。字跡很急,但每个字都认得清:猎队確认龙已被第三方截获。身份不明。手段不明。去向东南。建议封档暂不上报。
“封档”托比亚斯问。
科尔森没有回答。
他盯著那张便条。
他认识塞维尔。城防署的老人,做事滴水不漏,连给伯爵的附言都写得像递茶一样轻。但便条里用了两个“不明”。在凛冬城官场,这是最重的词。
“那龙是活的。”科尔森说。
“对。”
“活捉。”
“对。”
“用物理手段。”
“猎队是这么说。”
科尔森拿起鹅毛笔。
笔尖悬在羊皮纸上方,又停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