拿到房子前，宋依然回了趟外婆家，和父母一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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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是元旦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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亲戚们围坐在院子里烤火，十几道目光齐刷刷扫过来，像刀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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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依然脚步顿了顿，还是走进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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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依然啊！”大姨率先开口，嗓门大得能震下木炭正在燃烧的灰，“你也老大不小了！天天窝在家里写那些破字，算什么正经工作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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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连个固定班都没有，别人问起我，我都不好意思说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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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依然手指下意识摩挲着口袋里手稿的边角，那是她出门前顺手塞进去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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稿纸被她揉得有点皱，但摸着那些字，心里能稳一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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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大姨，我写的是小说……是职业。有作品发表的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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声音很轻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辩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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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职业？”二姨嗤笑一声，目光在她身上来回剐，“得了吧！谁见过靠写书养家的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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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看你就是懒，不想上班，找个借口躲在家里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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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姨眼里闪过一丝嫉妒：“你家是钱多，养得起你，但你也要看愿不愿意养你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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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姨叹着气凑过来，拍拍宋依然的手背，眼底却全是看戏的意味：“依然，你二姨说的是实话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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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女人年纪大了，身价就跌了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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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妈为了你，天天被亲戚背后议论，说她没教好女儿，你就忍心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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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姨伸手戳她胳膊：“就是！赶紧嫁了！不嫁以后怎么办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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见宋母不吭声，更加肆无忌惮，眼里闪过一丝嘲讽，被宋依然看得真切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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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依然看向母亲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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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母坐在一旁，嗑着瓜子，目光落在大厅那张“家和万事兴”的年画上，一动不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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像没听见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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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依然的手指蜷缩起来，指甲掐进掌心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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疼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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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没人心疼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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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管我老了怎么样。”她忽然开口，声音比刚才硬了一点，“快乐一辈子，老了直接跳河呗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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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以前还会开玩笑的跟亲戚说，那你就给我找个高富帅吧，她们就会说你自己什么条件，还想挑来挑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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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她就不会再说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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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姨被她怼得一愣，随即嗓门更高了：“你看看你看看！翅膀硬了，敢这么跟长辈说话了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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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姨立刻拉住宋母的胳膊，煽风点火：“大姐，真不是我说她，还当自己是大小姐呢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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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母终于抬起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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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看了宋依然一眼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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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一眼，然后移开目光，声音平板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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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宋依然，给你大姨、二姨、小姨道歉。她们都是为你好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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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顿了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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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那工作，连我都觉得丢人。媒婆问起你，我都只能含糊其辞。赶紧找个人嫁了，别再写这些没用的东西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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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依然盯着母亲的脸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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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张脸上没有愤怒，没有失望，甚至没有嫌弃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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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有一种漠然的平静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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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忽然想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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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就知道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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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次都是这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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亲戚们先上阵，轮番轰炸，然后母亲最后出来收尾，用那种“为你好”的语气，把刀子插得更深一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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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过几天，这些话就会变成父亲训斥她的资本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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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看，亲戚都说你差劲。你就是差劲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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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看你一点都不听话，一点都不孝顺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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想到这，她浑身阵阵发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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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复很多次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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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次两次三四次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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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睡到九点，你就是懒！你叔婆都说你懒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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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放个炮都放不好，我要你有什么用，你叔婆说得对，你就是个四肢不勤的家伙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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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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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曾经指责愤恨的话在脑海里说了一遍又一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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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是她之前做销售工作了一年，就想在放假的时候睡到9点还不行吗？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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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懒？她从小到大都干活，连过年都在干活，还不家务，是店里的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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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算她懒她也干够了！！！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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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火炮引线掉了，这也能怪到她头上吗？！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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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什么不怪商家？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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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什么要怪她！！！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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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恍恍惚惚的，仿佛整个身体飘在阴云之中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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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为我好？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，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“你们的好，我受不起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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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姨更来劲了：“我看你就是写书看傻了！女人不结婚，再厉害的作家也是个空架子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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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重新拿起瓜子，目光又落回那张年画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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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也没有看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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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依然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些嘴一张一合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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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姨的嘴，二姨的嘴，小姨的嘴，母亲沉默的侧脸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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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声音嗡嗡嗡的，混成一片，慢慢听不清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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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看见那些脸开始扭曲，变成一条条毒蛇，吐着信子，绕着她转圈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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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的信子，绿的眼睛，冰凉滑腻的身体逐渐缠上自己的脚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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咚咚咚咚——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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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跳声震得耳膜发疼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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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喘不上气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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眼前的重影越来越多，那些蛇的脸和亲戚的脸叠在一起，分不清谁是谁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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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心全是汗，后背也湿了，胃里一阵阵往上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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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用力咬住嘴唇，尝到一点血腥味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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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能倒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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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能在这里倒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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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一秒，她猛地撞开人群，踉跄着冲出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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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后传来大姨的声音，隔着风追过来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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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说一下就发脾气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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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说不得，说不得哦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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笑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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哄笑声传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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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依然拉开车门，把自己摔进后座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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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关上的那一刻，世界终于安静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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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蜷起身子，额头抵在膝盖上，肩膀剧烈地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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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有声音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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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是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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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是眼泪一颗一颗砸在牛仔裤上，洇出一小片深色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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胃里那股翻涌终于压不住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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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猛地撑起身，弯着腰干呕起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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什么都没吐出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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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有眼泪还在流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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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靠回座椅，闭着眼，一下一下地喘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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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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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依然不知道那顿饭是怎么吃完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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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只记得自己被外婆叫回到了房子里，坐在角落里，盯着碗里的米饭，一口一口往嘴里塞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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菜是什么味道，不知道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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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边人在说什么，听不见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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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记得那些目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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偶尔扫过来，带着“你看她那样”的意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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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坐在另一桌，和几个姨姨说说笑笑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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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完饭，父亲起身往外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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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依然沉默地跟上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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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到车边，父亲忽然停下脚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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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还没反应过来，一记耳光就扇了过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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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啪——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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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辣辣的疼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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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捂住脸，整个人踉跄了一步，撞在车门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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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小姨她们说你两句，说不得了吗？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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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的声音像炸雷，在空旷的院子划分的车库里格外刺耳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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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就知道发脾气！我早就知道你这性子，什么都做不了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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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依然捂着脸，眼泪刷地就下来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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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想说话，但嘴唇在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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想大声吼，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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