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阿墨,祖母知錯了”。
宋硯想到很小很小,大概他還?不會?說話的時候,祖母就喚他阿墨了。很小很小,大概他還?睡在搖籃裏的時候,祖母就會?每夜拍着他的背溫聲哄他睡覺了。
後來他會?說話了,也會?走路了,祖母常牽着他的手?,在這好像一望望不到頭的院子裏走啊走,走啊走。
他是他,她是她。從他讀書?認字起,從他明白了自己是如何在這世上降生的時候起,他便知道,他與祖母定要勢不兩立。
她說她知錯了,她要認什麽錯?她到底要忏悔什麽?
她說她有幾句話要對阿墨說,除這句外,剩下的呢?
她還?要對阿墨說什麽?
她怎麽不說了。
宋硯撐起身,握着柳筝的手?,一步步朝外走,走出了這個哭聲震天的院子,走出了這個小時候總覺得怎麽也走不出去的國公府。
他腦海裏有許多畫面在翻騰,破碎,重組。他想到那?天馬車在西街巷停下時,看到的那?長長一串送葬的隊伍,隊伍前?有一口黑重的棺椁。紙錢往天上一撒,像雪一樣,被高亢的唢吶聲催着落地。
他想到有一個風雨交加的夜裏,他做了噩夢,抽噎着去尋祖母。那?時他話還?說不清,會?把祖母喊成?祖祖。他摟着祖母的脖子,喊祖祖不要死。他小時候很怕她會?死掉。
祖母板着臉,說男孩子怎麽可?以因為打雷哭鼻子。她訓斥他,但最?後還?是把他摟在了懷裏,給他喂糖吃。
祖母真?的死了。
秦老太太的喪葬禮在隔日舉行?,前?去吊唁的人擠滿了國公府。這消息在京城內很快傳開?,又很快被人忘記。
宋硯抱着柳筝坐在搖椅裏,手?摸着她的頭發,就這樣坐了一整天,一句話也沒說。
柳筝從他懷裏睡着又醒來,下去吃了飯又上來,晚些時端着一碟剛熱過的流心桂花糕來了,問他吃不吃。
宋硯不想吃,聽柳筝一邊吃一邊跟他說話,她身上香香的,嗓音聽起來甜甜的,懷抱那?麽溫暖,在她身邊好安心啊。後來他困了,被她扶着去了帳內躺下。筝筝又悄悄趁他睡着玩他了,把他的頭發攏到臉上,又給呼呼地吹開?。
宋硯第一天沒吃飯,柳筝還?沒怎麽當回事,第二天還?不吃飯,她擔心起來,到第三天的時候,她都恨不得直接把飯灌進他嘴裏了。那?日在國公府他嘔出一灘血來,別說她了,就是過路的人瞧見了都驚得直叫。請大夫來看,說他肝氣郁結,且是長年累月郁着,極其傷身。
柳筝問他為什麽不吃飯,他只答得上一句不想吃。人不想吃飯,多半是因為心情?不好。柳筝知道他在為什麽而心情?不好。
愛憎向來難以分明,濃烈的恨裏面往往夾雜着說不清道不明的其他情?感,不是一個恨字能概括的。
她想安慰他,但一切安慰都是蒼白的。人之所以痛苦,是因為人總愛用思考絞殺自己,而宋硯尤善此道。
他那?日對她說,他好像已經?死了,不知哪日死的,大概是已用思考的本能把自己剖得塊塊分明,毫無生機了。太善于審視自己,有時候等于在殺死自己。
柳筝親自給他熬了一盅雞湯,撇了油花給他喝。宋硯看出了她的良苦用心,無法拒絕,一連喝了兩碗。
至少他現在不會?說什麽想死不想死的話了,柳筝倒不怕他真?做出什麽傻事。
等過不久進了十月,天就要真?正冷起來了。王初翠幹脆連粥都不賣了,不是她想偷懶,是這京城的天也忒冷,她年紀大了,真?怕把自己凍壞了,那?可?不值當。她每天睡到天亮才起,起來吃過早食就坐在院子裏或去蔡嫂家做針線、縫被褥。
柳筝想哄哄宋硯,就抱着針線籃上樓跟他坐在一處,說要給他做個漂亮的發帶。
宋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,連她垂落在頰邊的頭發絲他都能欣賞半天。柳筝想繡幾片柳葉的,剛繡出個形就感覺自己實?在不是幹這活計的料,眼睛都酸痛酸痛的了。她不想勉強自己,丢開?發帶,反而去衣櫃裏找了件自己的小衣丢給他:“給我繡個兔子吧。”
宋硯接了小衣,臉紅紅的。他抱過她的針線籃,對着光穿針。
柳筝繞到他身後,揉他的耳朵玩:“你都每天跟我同床共枕了,我的衣裳是你幫我穿,也是你幫我脫。繡個小衣而已,有什麽可?害羞的?”
“為喜歡的人做事,就是會?怎麽想怎麽害羞。再想到你穿着我給你繡的衣服,說些讓我情?難自禁的話,對我做些不客氣的事,我心裏期待得很。”
柳筝心想他真?是欠點?折磨了,哪日非得把他手?綁起來,眼睛蒙起來,壓在床上狠狠欺負一頓不可?。
只繡了一天,宋硯就把小兔子給繡出來了,算不上多好看,但至少不醜,柳筝挺滿意的。
王初翠尋了個不算太冷的日子,央馮策找人把兩間有炕床的客房收拾收拾重新布置,從明日起她就睡右邊哪間了。柳筝把自己常用的東西都搬到了宋硯住着的客房裏,把花房封了窗。這風是一日比一日大,一日比一日冷了。
十月初五後,河裏就結起厚冰了。有幾家不缺錢花的早食鋪也關了門,一天天的,光是洗菜剁菜都能把手?凍通紅。那?些挑着駱駝擔走街串巷賣馄饨燒餅的小販倒日漸多起來了,生意也都不錯,馮策常會?直接從他們那?買早食回來。
外面冷得人要掉耳朵掉手?指,屋裏卻暖融融跟深春似的,尤其是被窩裏,柳筝都想整天整天待着不下床了。
她一開?始是睡不慣這炕床的,覺得熱烘烘燙得人皮膚發幹。但宋硯會?把她完全攏到懷裏來,讓她只貼着他睡,漸漸的她也習慣了這溫度,常常睡得臉紅彤彤的。
但有時候她也會?睡着睡着覺得燥熱得很,翻來覆去睡不着,宋硯知她其實?也貪那?事,便求着她與她痛痛快快地來一場,再摟着她繼續安安生生地睡。
姥姥就睡在對面的屋裏,柳筝不敢出聲,就悶頭在被子裏咬着枕頭同他弄。但更多時候咬枕頭也沒用,宋硯只能從後捂了她的唇,或趕緊給她吻得緊緊的,讓她出不來聲。
這刺激反而助長了柳筝的玩性?兒,偶爾她會?估計發點?聲讓他着急,讓他吻得愈兇,底下卻只能強忍着,由她折磨。
睡到了天亮,她還?要賴床,宋硯親自弄了水來給她擦洗身子,給她穿衣服梳頭。
王初翠睡眠一向不錯,倒不曾聽到過什麽,但十日裏有八.九日的早晨宋硯都要讓人弄水進屋,而柳筝一出來,那?小臉粉豔豔的,唇也略腫着,她想不猜到什麽也很難。
畢竟他們是這般年紀,她了解得很,只故作不知,然後默默多買些補氣血的東西回來換着花樣做了飯菜給他們吃。
馮策依柳筝的要求,去外面買了一口大銅鍋回來。柳筝本讓他再從肉鋪上買個三五斤羊肉回來就夠了的,他嫌這三五斤還?不夠塞牙縫的,自作主張拿自己的錢直接宰了兩頭捆着背回來了。
王初翠都看傻眼了,連說這吃到過年能不能吃完都是個問題。馮策渾不在意:“反正這天兒擱院子裏也放不壞嘛!慢慢吃慢慢吃!”
他從懷裏掏出兩罐沒見過的玩意兒,打開?來給他們聞,自得地問:“咋樣?”
王初翠聞了聞,和柳筝對視一眼:“怪怪的,幹啥用的?”
“嘿嘿,打西域來的,叫什麽孜然粒,磨碎了跟其他什麽茴香八角桂皮混在一處,拿肉蘸着吃香着呢。可?貴了。”
他會?覺得貴,那?就是真?貴了。先前?好像聽顧竟說過這東西,說若是拿這拌了肉烤着吃滋味是一等一的難得。
柳筝撚出來看了看:“那?今天就吃吧,我饞了。”
馮策歡歡喜喜地去刷銅鍋、挑炭火去了,王初翠割了塊羊腿上的肉,切得薄薄的,又把羊腿骨剁碎了,添上料包擱鍋裏大火熬煮。
這才吃過午食,柳家就飄出了一股又一股的肉香味兒,把附近幾個玩冰的孩子都引來了,悄悄往裏探頭看,小虎瞧見了,拿着彈弓把他們都趕跑了。孩子們一哄而散,小虎咽咽口水回自家門前?坐着逮鳥去了。
柳筝倒出點?那?調料來摻着別的東西一起搗碎了,宋硯帶了襻膊,在水盆前?洗着菜。
外頭突然有孩子喊下雪了,柳筝眼前?一亮,往窗子前?一瞧,果然有簌簌如棉絮的東西不斷從天上落下來。她拉着宋硯的手?往院子跑,王初翠在後頭喊:“衣服攏緊些,別凍着了!”
柳筝趕緊把宋硯的綁袖子用的襻膊摘了,把他手?擦幹,把袖子給捋下來。宋硯接了馮策遞來的大氅,攏到了她身上來給她系緊。
柳筝嫌這蓋着重,且本就是他的東西,她一蓋這氅擺都垂地了,他無所謂,她卻有點?兒心疼。柳筝解了他剛系的結,擡手?往他身上披:“自己身上都沒幾件衣裳,蓋好。”
柳筝要從馮策手?上接自己的披風,宋硯将大氅蓋上後,一伸手?攬了她的腰,把她緊緊扣進了自己懷裏。
柳筝擡頭看他一眼,宋硯系了結,連帶着她一起裹在了身上,帶着她走到院前?廊下看雪。
雪越下越大,很快地上、屋檐上、樹叢上都覆了一層素色薄被。
“筝筝喜歡下雪天嗎?”
“嗯。蘇州府會?下雪,但沒這麽大。這是我第一回 在京城裏看雪。”
宋硯拿臉貼着她的額頭,感受着她的體溫,彎眸道:“這是我和筝筝第一次一起看雪。”
柳筝伸手?去接雪,觸到的一瞬間雪花就在她指尖融成?了一滴晶瑩的水。她把水點?到他臉上來,對他笑?道:“還?能再一起看第一百次,一千次,一萬次。”
宋硯笑?了:“那?我們要活成?老妖怪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