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他已經失去了王秋梅的信任,老太太态度堅決道:“反正你不許再坐我這邊。”
“您怎麽就不信我呢?”程亮嘆着氣搬動位置,在媳婦和妹子身邊坐下,然後頭一伸,死死盯住了程蔓的牌。
程蔓捂住牌問:“你幹嘛?”
“我不幹嘛,我就看看。”程亮一臉無辜道。
程蔓呵呵:“通風報信倒黴一年啊。”
“……是不是有點太狠了?”程亮說完反應過來,立刻坐直身體,冠冕堂皇道,“當然我是支持你的,通風報信确實不太好。”
衆人:“……”臉皮挺厚。
本來程蔓等人只打算玩一會麻将,但玩着玩着上了頭,一直打到了晚飯點。
程蔓心想現在回去做飯,至少得七點鐘才能吃上熱乎的,反正他們在飯店裏,倒不如吃頓飯再回去。
但因為包間已經被人預訂完了,所以晚飯他們是在大廳裏吃的,不過因為過年拖家帶口下館子的人多,他們坐在大廳裏也沒那麽顯眼……
好吧也不對,因為程陸兩家人顏值都不錯,所以吃飯時關注他們一家人的顧客挺多。
不過打了一下午牌,大家都餓了,所以飯菜上來後都只顧着吃,沒人在意別人的目光,也算自在。
吃過飯,程蔓叫來服務員準備付賬。
但程蔓剛準備掏錢,王秋梅就按住了她的手:“今天我贏了錢,這頓飯該我請。”
雖然下午的麻将沒有固定贏家,但每個人贏的番數都不同,金額自然會有差異,最後算下來王秋梅贏了八塊多,李春華贏了五塊多,程蔓和明岚是輸家。
聽到王秋梅這麽說,李春華也掏出了錢要付賬,理由有兩個,一她下午也贏了錢,二他們是男方,應該請程家人吃頓飯。
王秋梅見了連忙又去攔李春華,說陸家雖然是男方,但他們來了臨江就是客人,怎麽能讓客人付錢呢?
程蔓也堅持說她們都是長輩,不能讓她們付錢。
于是三方混戰拉開序幕,越演越烈。
幾個小孩看得目瞪口呆,程程輕聲問:“付錢是好事嗎?”
程旭比程程大兩歲,知道的事情要多一些,搖頭道:“當然不是,付錢是把自己的錢給別人,付了錢,自己的錢不就少了嗎?”
程亮兒子程煜屬貔貅的,聞言連忙捂住口袋:“不要付錢,付錢不好!”
見表哥表弟都這麽說,程程被說服了,擡頭看向搶着付錢的媽媽外婆和奶奶,一臉疑惑地問:“為什麽她們要搶着付錢呢?”
程旭程煜順着程程的視線看過去,都是一臉不解。
最終,這場三方混戰以陸平洲釜底抽薪,去前臺結賬結尾。
吃完飯依然是陸平洲開車把人送回去。
先送的是王秋梅夫妻并程明三兄弟,他們出去時,李春華和陸父特意送到飯店門口,看着他們上車。
等軍綠色吉普車開出視線,兩人也沒有回飯店裏面,他們到飯店後一直坐着,沒怎麽動彈過,到這會腿都要坐麻了,想走動着活動一下筋骨。
兩人不進去,其他人也不好意思進,便站在飯店門口聊着天。
主要還是兄妹三個在聊各自的工作。
程蔓不必說,這幾年輔導班越開越大,她也成為了臨江知名的女企業家。
別說程家人本來就關心她,經常會收集輔導班相關的報道,就算他們不去刻意打聽,也會從街坊鄰居口中聽說輔導班的近況。
程進和程亮的事業在今年也終于有了起色,因為謝瀾上位後提拔的第一撥人裏就有他們兄弟倆。
雖然因為學歷不夠,剛被提拔為車間副主任時,程進的職位前面帶着“臨時”兩個字。但廠裏說了,只要半年不犯錯,且拿到夜校的結業證書,他就能去掉“臨時”兩個字。
這兩個要求,聽起來好像都不難,但做起來都不容易。
程進打小成績就一般,他也不是很愛學習,如果不是這樣,七八年恢複高考那會,他也不至于沒想嘗試就直接放棄。
其實程亮情況跟他差不多,但是程亮下過鄉,回來雖然接了程蔓的工作,但國營飯店服務員的工作女孩幹還行,男孩幹養家都難。
而且當時程亮沒結婚,也不想結婚,為了躲避父母催婚,也為了前途,才頭懸梁錐刺骨地逼着自己學習。
而程進因為沒下鄉,初中畢業後直接進了機械廠,恢複高考時他已經是小組長,工資還算可觀。
再加上那會學歷高的人不多,廠裏的中層領導,很多都是初高中畢業,他從沒想過學歷會成為自己的短板。而考上大專,畢業也是分配到機械廠,所以那時候他并不覺得自己有參
直到人近中年,被提拔為車間副主任,卻因為學歷短板在職位前綴上“臨時”二字,他才知道年輕時的自己有多短視。
有人到了絕路會直接躺平,也有人到了絕路會奮起,程家兄弟倆都是後者。
沒有被提拔也就算了,都當上了車間副主任,他就不可能從這個位置上下去,而不想下去,就只能努力摘掉臨時兩個字。
過去一年裏程進非常努力,工作上沒有任何錯誤,夜校那邊也高分通過了培訓,順利拿到了結業證書,勉強補足了學歷短板。
但程進知道這些還不夠,人的欲/望是很難得到滿足的,以前只是普通一線工人時,他一心想的是當上小組長,升組長後又想當車間副主任,等當上了副主任,又盼着能再進一步。
而且他家跟其他家庭不一樣,別的家庭都是夫妻一起奮鬥,而他去年離了婚,為了孩子也不打算再找,家裏只有一個人掙錢。
雖然當上副主任後,他的工資翻了将近一倍,但現在不比早些年,他結婚那會能出一百多彩禮都算高的,三轉一響裏裏随便拿出一樣,都夠出去吹上一年。而現在彩禮三五百都不算多,流行的三大件也變成了彩電冰箱洗衣機,随便一樣都要七八百甚至上千塊。
時代在變化,誰知道十年後三大件會變成什麽,彩禮又要給多少錢。
他哪怕不為自己考慮,也要為兩個兒子打算,在有生之年,盡量多為他們留一些東西。
而他職位越高,工資也就越高,能留下的東西也越多。
因此,去掉職位前的“臨時”二字後,程進并未懈怠,最近一直在考慮繼續進修的事。
程亮升上副主任後工作也很拼,但他不是因為家庭壓力大,而是真心喜歡這份工作。
謝瀾跟以前的李廠長不同,後者非技術出身,又好大喜功,喜歡排除異己,在他手底下做事只能用兩個字形容——憋屈。
技術研究沒有成果,他會覺得你無能,有了成果他又會嫌七嫌八,提出十項改進措施能有兩項落實就謝天謝地、
但就算這兩項措施推進了下去,李廠長也會上下嘴皮一碰,把功勞搶走給他信任的人。
像程亮這樣被他劃到謝瀾那邊的人,辛苦工作得到的結果只有給別人做嫁衣。
所以李廠長在位的那幾年,程亮時常覺得心灰意冷,要不是兒子年紀還小,他早跑路跟程蔓合夥做生意了。
謝瀾做事風格則跟以前的李廠長截然相反,他是技術出身,所以上位後很重視技術。而且他這個人非常公正,不會刻意打壓誰,只要有能力就能得到重用。
謝瀾上位後,程亮終于能大展拳腳。
也許是性格不同,也可能是程亮沒什麽家庭方面的壓力。
他早些年跟程蔓合夥做生意掙的那些錢,大半都被他拿來買了房。
八十年代初那會,臨江的房價非常便宜,像他現在住的房子,五六百就能買一間,兩三層的獨棟也不過兩三千一套。
結婚前後他陸續買了七八套房子,現在那些房子每月光收租就有兩三百。
這幾年臨江又在搞開發,年中他有兩套房子确定了要拆遷,他想着臨江房價一直在漲,多分幾套房,以後賣掉能多賺一筆,而且房産下來後還能出租掙租金,就選擇了只要房。
于是,下半年那兩套房子陸續拆遷後,程亮名下很快又多了十來套房。
因為經濟方面沒有壓力,所以跟程進比起來,程亮在事業上更理想化一些。
他在機械廠裏的長大,在廠辦小學、中學裏受教育,所以哪怕離開過,回到廠裏參加工作後也經歷過低谷,但他對機械廠其實很有感情。
所以程進努力工作是為了升職加薪,程亮則是想讓機械廠走出頹勢,讓廠裏員工不至于像很多效益不佳的國營廠的員工一樣領不到工資,甚至被下崗。
程亮的另一層理想,則是希望盡自己所能做好現在的工作,他不指望自己的能影響到整個國家的發展,只要能作為一顆螺絲釘,為國家走上工業化道路做出貢獻就好。
雖然臨江的冬天很冷,夜晚的風也很大,但兄妹三人說起工作與未來時,心頭都是火熱的。
不止他們,坐在吉普車上,看着路邊飛速掠過的街景,談起臨江這些年變化的王秋梅夫妻,說起未來也充滿了期待。
雖然他們年紀已大,不知還能活多久,但談到未來,他們心裏總是充滿期望的。
漆黑的夜晚終究會過去,美好的明天也一定會到來。
二更合一,明天見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