佟懷青身上披着衣服,擋住下半張臉,清澈的眸子裏霧氣昭昭。
幾?乎是本能?,拉着池野的胸襟說,我要和他在一起。
因此這會兒,佟宇文就快步上前,主動招呼佟懷青和池野:“來,倆人都坐呀,哈哈,剛才鬧了點?小不愉快,別見怪,這、這位就是池野。”
一緊張,說話還是結巴。
池野很溫和地笑?:“叫小池就行。”
他努力了,甚至對着鏡子練習過?。
但剛剛還氣勢洶洶吵架的人,齊刷刷打了個?寒顫。
這真的是佟懷青的對象,不是從?哪兒找來的道上大哥嗎?兇神惡煞的,鐵塔似的往佟懷青身後一站,愣是沒人敢上前應和,你瞅我我瞅你,不知該說什麽。
還是尴尬。
佟懷青眉眼舒展:“小舅好,剛剛在吵什麽呢?”
能?有什麽,不過?是遺産分配。
老?人家有遺囑,有兒子,可這些堂表親甚至出了五服的還是過?來,為着之前得到?過?不屬于自己的利益,生了貪心,放手一搏。
說,老?人最後癱瘓的歲月,是他們在照顧着。
所以,理應參與遺産分割。
佟宇文和父親關系不好,佟懷青當時?出現嚴重心理問題,自顧不暇,趙守榕就恰如其分地出現了,不知是允諾了好處還是煽風點?火,瞞着,哄着,圍在老?人床頭的人像蒼蠅似的,揮不走。
而以佟老?名號挂牌的協會團體,卻越來越多。
佟懷青被送往醫院治療了,針灸,西藥,反複地刺激他顫抖的手指。
他想出去曬太陽,想在有風的河邊走一走,父親說不行,你會過?敏,你會生病。
趙守榕時?常用這一類的“判斷句”,語氣溫和,表情認真。
他開始向佟懷青展示溫情,忏悔自己那缺失了很多年的父愛,說佟佟,你是爸爸的第一個?孩子,我是愛你的,我也只和你母親領過?結婚證,大人們的恩怨不要再提了,只要你能?好好的就行。
佟懷青每次生病,他就跑前跑後,立馬送去醫院。
可佟懷青依然充滿警惕。
他反抗趙守榕。
态度很冰冷,但,無濟于事?,因為自從?佟懷青親手把母親從?血泊裏抱起來的時?候,他就受到?了詛咒,他憎恨世間的一切,憎恨那裝滿獎杯的倒下的儲物架。
可能?,他也有點?恨自己的母親。
更?恨為什麽要讓他降生。
他不是一個?愛情的結晶,沒有期待,背負了莫名的天賦,甚至連名字都不屬于祝福,是為了懷念早逝的小姨。
思緒被突如其來的溫暖打斷。
有些粗粝,帶着繭子。
池野當着衆人的面,牽起了佟懷青的手。
伴随着古怪的眼神,和此起彼伏的交談聲,池野帶着人,往中間那扇黃花梨的椅子上坐了。
“咳咳,”有位年長的男人清了清嗓子,“佟佟啊,還有小池,今天叫你們過?來呢,就是因為得把話都攤開說了,這個?嘛,咱們作為一家人,是需要團結的,不能?讓外人……”
佟宇文一屁股坐在旁邊,語氣強硬:“二伯,有事?說事?!”
被他叫做二伯的男人臉上泛起明顯的不快,忍了忍,站起來說:“我們對這個?財産分配,有意見。”
“就是啊,照顧了舅公那麽久,你們現在出來摘果子了呀。”
“再說了,一個?跑去跟洋鬼子結婚,根都沒了,另一個?……”
聲音小下去,沒敢說出口。
佟宇文攥着拳頭:“我老?婆她是華裔!”
對面一位嬸娘繼續道:“佟佟那份我沒意見,那是人家應得的,關鍵是不能?進了趙家的口袋,你們說是不?那趙守榕——”
說着,甚至都有點?紅了眼眶。
“青青是多好的孩子啊,前途光明一片,卻被生生給毀了!”
嬸娘哽咽着咒罵趙守榕:“混賬東西,給姐妹倆都……”
話沒說完,門再次被推開。
趙守榕眯着眼睛踏入的同?時?,指間夾着的香煙發出袅袅白霧,依然是優雅的西裝革履,金絲眼鏡,但頭發卻沒打理整齊,散下幾?縷,給他增添了些許狼狽。
“這是在說我呢?”
笑?聲輕佻,快步走來,坐在佟宇文身邊,拿眼睛跟周圍人示意,“呦,這是都在啊。”
煙蒂被直接在金絲楠木的桌面上碾滅,趙守榕旁若無人般長出了一口氣。
“正好,大家都在呢。”
佟懷青感覺,身後的池野把手放在了自己的椅背上。
他笑?着仰起臉,沖對方眨了下眼睛。
伴随着對方冷冰冰的話。
“那麽大家也都看到?了,佟佟現在已?經出現了精神問題,同?性戀行為就是其中的表現,”趙守榕的胳膊搭在佟宇文的椅背上,姿态是勢在必得的放松,完全不理會對方神情的錯愕,下巴微擡,“而那個?池野,就是對他進行了哄騙,誘拐,說不定還有強迫性行為。”
大廳一時?間,很是寂靜。
中式裝修,全是上好的木材,由?于歲月的積澱散發出淡淡的清香,卻被煙霧掩蓋,黑緞屏風和做的山水老?樁無比精巧,在這一刻卻吸引不來任何人的注意力,所有人都看着最中間的父子倆,連呼吸聲都不敢放大。
體面被赤裸裸地撕下。
趙守榕笑?容和煦:“我已?經報警了。”
佟懷青沒什麽表情地看着他:“然後呢?”
“你病了,需要住院,”趙守榕嘆了口氣,很篤定地看着對方的神情,“這麽冷了,你需要去南方過?冬,我給你聯系了最好的精神科醫生,最好的療養院,放心,爸爸會陪着你。”
佟宇文第一個?站起來:“不行!”
“他是個?成年人了,”圓臉上滿是不可思議,“是你的親兒子!趙守榕,你、你怎麽可以這樣??”
趙守榕聳了聳肩。
沒有繼承自己姓氏的兒子,那還算得上是自家人嗎?
當然是趁這個?機會,在內部鬧得越大越好。
他現在是佟懷青唯一的直系親屬,擁有監護權,他完全有權利決定如何治療這個?兒子,雖然沒什麽感情,但畢竟也有血緣關系,趙守榕目的很明确,他就是需要錢,需要那光鮮亮麗的名號。
門關着,佟家人不會說出去的。
體面人,要臉嘛。
外面似乎響起了腳步聲。
趙守榕嘆了口氣,目光移向那靠得很近的兩人,想從?上面找到?點?慌亂的證據,其實,在五個?孩子中,佟懷青的長相是最像自己的,尤其那雙漂亮眼睛。
不過?在他臉上是風流倜傥。
在佟懷青臉上,則如同?冰雪,不近人情。
他很早就覺得這孩子倔,古怪,跟他媽媽一樣?性情別扭,所以看到?佟懷青的神情時?,趙守榕一時?有些發愣。
沒有想象中,被他刻意刺激後的震顫。
很平靜,手指也很平穩地攏着個?東西。
沒有憤怒,羞恥,只有不太好意思的笑?意。
仰起臉,看着後面那個?沉默的高個?男人。
“哎呀,”佟懷青的聲音也是軟的,似在撒嬌,“打的賭我認輸,算你贏了。”
那枚打結的櫻桃梗被他拿出來,懶洋洋地放在池野的掌心。
“喏,你的獎勵——”
池野,那麽高的大個?子,進來後眼睛一掃就能?讓所有人都噤聲的池野,突然變了神色。
趙守榕進來的時?候,他沒什麽反應,說他強迫哄騙時?,也是沉靜神情在後面站着,此刻,卻被掌心上的一個?小玩意燙着似的,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兒看了,短密的睫毛眨地很快。
啥玩意啊到?底。
看不清。
池野好兇,抓住就塞自己兜裏了,不給別人看。
就是耳朵尖已?經悄沒聲兒地,紅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