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(1 / 2)

第56章

下午的陽光好,天氣晴朗幹燥,襯得昨天那場雪跟夢似的。

原本還落了一層白,悄無聲息地就沒了痕跡。

池野開車,佟懷青在副駕上吃水果,進口超市送來的車厘子,紅棕色的外皮,沉甸甸的肉厚汁水多,看着特鮮亮。

但吃兩口就不吃了,嫌不夠滋味。

“明天夏天吃本地野櫻桃,六月上市,”池野轉動方向盤,“那種甜。”

個?頭很小,黃紅相間的皮兒,特別薄,老?爺爺用竹編的筐子裝了叫賣,上面還得搭層布蓋着,怕曬,因為很容易就會壞掉,像兜了汪酸酸甜甜的水。

佟懷青來得晚,沒吃上。

這會兒就幹脆拿手上的櫻桃梗玩,離小林苑還有點?距離,無聊。

“下午趙頌也會過?去嗎?”

“不一定。”

那根長長的櫻桃梗被揉搓得軟了,給纖細的指尖都染上點?青澀的味兒,佟懷青側着臉看向窗外,睫毛被陽光照到?,是種很毛絨絨的質感。

縣城的道路規劃做的不行,錯綜複雜,全是羊腸小道,這裏的路就齊整多了,不用拐彎,也不必惦記有沒有突然竄出的非機動車,池野稍微轉移了下注意力,悄悄瞥着佟懷青的嘴唇看。

微微翹起。

在笑?。

“別盯着我,”聲音倒是挺冷淡,“開你的車。”

池野老?實回?頭,坐直身子,雙手握住方向盤。

來的路上他都說了很久的話了,這會兒口幹舌燥的,像被戳破了的氣球,雖然腰板還是硬的,但氣勢上有點?弱。

喉結滾動了下。

沒敢繼續看佟懷青。

只能?通過?一兩個?轉瞬的餘光中,看到?那人的臉頰鼓起,在嚼什麽東西。

佟懷青吃飯秀氣,講究,完全不出聲,貓兒似的。

等紅燈的時?候,池野習慣性地去捏對方的手,卻看到?佟懷青輕巧地從?嘴裏吐出個?東西,小小一團,躺在他白皙的掌心。

一個?打結的櫻桃梗。

佟懷青笑?聲很輕,帶點?無邪的天真模樣?:“要嗎?”

他剛剛,用舌頭給櫻桃梗打結玩。

池野的心口,被蜜蜂蟄了下,一陣酥麻。

但修長的手指又蜷曲着往後縮,把那惹眼的小玩意藏起,佟懷青看着前方,這次聲音沒什麽起伏:“綠燈了。”

池野如夢方醒似的,踩住油門。

“出息。”

佟懷青笑?話他:“口水擦擦。”

“剛剛只顧着看我,路都不看了是嗎?”以前時?常是佟懷青任性,池野在旁邊陪着,半是無奈地叮囑他,但現在倆人換了身份,佟懷青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,池野緊張到?手心微潮,坐得端端正正。

心想,糟。

講了一路的話,都沒給這人逗高興。

“我知道你有你的方法,”佟懷青把櫻桃梗包在紙巾裏,“但是……起碼不能?給自己惹麻煩。”

“趙家跟我之間的關系,的确比較複雜,小時?候沒養過?我,也就逢年過?節的,偶爾見個?面,後來有段時?間我狀态不太好,他就來得勤快了些,因為外公身體不行,小舅又在外國。”

車速慢下來,佟懷青看着窗外。

“我跟他也沒什麽感情,說句實話,我甚至會有點?怕他,不知道為什麽。”

路邊高大的梧桐樹下,車輛停着了,沒熄火,池野看向他說:“這不是麻煩。”

佟懷青回?頭,笑?了笑?:“我也不知道為什麽,反正跟他在一起,不太自在。”

他是個?直覺很準的人。

逃離,也是出自于本能?的反應。

池野看着對方的眼睛,只說了個?:“我陪你。”

佟懷青何嘗不明白他的意思呢,一開始的坦白就說了,池野把選擇權完全交給了他自己,無論是選擇維系這份血緣關系,還是真的要脫離出去,都由?佟懷青來判斷。

他只是通過?自己的方法,讓佟懷青能?夠看得更?清楚一些。

“佟佟,走吧。”

“別回?頭。”

小林苑地處偏僻,是需要預約制的私人高端茶室,穿過?布滿鵝卵石的小道,服務員引着穿梭于中式游廊,黃蕊的臘梅悄無聲息地綻放,可能?是由?于太冷清了,佟懷青甚至還恍惚覺得,那梅樹根部的土壤處,似乎還積攢有未化的白雪。

越近,吵鬧聲就越加清晰。

要不怎麽說佟家人都有格調呢,家務事?也要找這樣?的地方來摔杯子。

“砰!”

一只骨瓷碟被擲在門上,摔得粉碎。

所有的人一齊擡頭。

屋內的光亮被擋住了,看到?地上投下的兩道影子,佟懷青沒什麽表情地停在門口,腳底是淡藍的碎片,身後有個?高大的陌生男人,默不作聲地站在那裏。

“哎呀,是佟佟……”

“佟佟可算是過?來了,都想你想得不行。”

避開了碎片,一步步地走過?來,這時?衆人才看清楚後面跟着的池野,寸頭,小麥色皮膚,眉上有疤,一股子天生的兇悍勁兒,原本劍拔弩張的氛圍被尴尬所取代,沖在最前的一位嬸嬸站也不是,坐也不是,只得幹巴巴地笑?了幾?聲。

佟懷青被接走那天,小舅佟宇文就知道他們之間的關系了,給親屬們打過?預防針,他在國外待的時?間長,不覺得這些有什麽,無論是兩個?男孩,亦或是牽手的女孩,上帝會給予同?等的祝福。

但他沒料到?,親人們會有那樣?大的反應。

“別是中邪了吧,要不要請點?大師算算?”

“這就是精神病你知道嗎,我以前鄰居家也有這種情況,都上大學?了,美院的學?生!跟自己的舍友搞上了,倆人不結婚,養了條狗!哎呦你都不知道鬧出多大的動靜,他媽媽都快要跳樓了,哭死了呢,還好最後治好了……”

“怎麽治的?”

“喝符水呀,寫清楚自己的生辰八字送去師傅那,看看是哪裏出了問題,好好的年輕小夥子,怎麽會喜歡……哎呀都不好意思說,甚至還有些手腕強硬厲害的父母,直接送去某些特殊學?校,進行電擊。”

佟宇文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,胖乎乎的臉上沒了和善,而是一種呆滞。

多年未見的親人們笑?,含蓄地說他太洋氣了。

說他不懂,如果在這樣?的大城市裏,可能?就送去醫院看心理醫生,出來後結婚生個?娃,就啥事?也沒有了,如果在農村——大部分情況下嫌丢人,這種古怪的小孩也會隐藏瞞着,默不作聲地“正常”娶妻生子,嫁人育女,若是有個?別膽大包天,敢直接說出來的,就會被全村人戳脊梁骨。

二椅子。

變态。

“咱們佟佟……真的也這樣?了,那可怎麽辦啊?”

“還真讓姓趙的給人帶走?”

“呸,他算個?什麽東西,他就是為了錢,我看啊,還是讓佟佟住我這裏……”

佟宇文完全想象不到?,這樣?體面的大家族,也會有如此肮髒,下流,龌龊的想法,他真的離開太久了,不明白裏面的彎彎繞繞,而多年的別離,也是因為,他恨自己的父親。

他恨當初的父親太忙于事?業,是音樂上的天才,卻無暇顧得上愛自己的孩子。

更?何況,佟宇文是個?很平庸的兒子。

遠走他鄉,在國外紮下了根,當他和深愛的妻子擁有第一個?孩子時?,佟宇文淚如雨下,發誓要拿全部的愛,來讓這個?皺巴巴嚎啕的小東西快樂長大。

他的确做到?了。

偶爾回?國,卻驚訝發現,父親似乎有愧疚,在盡力彌補。

他不僅彌補自己的孫子佟懷青,還力所能?及地幫助所有沾親帶故的人,尤其是小孩。

把遲到?的後悔,不遺餘力地進行着表達。

佟宇文不嫉妒,他很高興,小佟佟能?擁有外公的愛。

所以,這個?平凡的溫和男人,展現了前所未有的強勢,額角漲着青筋,拍桌子對罵,給那幫蠢蠢欲動對佟懷青取向說三道四的親戚們,全部罵了回?去。

喘着粗氣,氣哼哼地坐在沙發上,無法想象,佟佟這二十多年是怎麽過?來的。

“你姐看的緊,不怎麽帶他出來見人……”

想了想,作罷,他一個?遠走高飛的人,似乎也沒什麽資格去置喙,因此在池野給佟佟抱走的時?候,他問那個?病着的小孩,你要跟他走嗎,還是跟我去美國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