刹那间,池野眼疾手快往侧面躲了,另一只?手同?时把佟怀青护着,可满满当当的?热水还是泼下来,被挡了下,全部洒在他的?胳膊上。
“咣当”,池野把锅放回灶台,自?己一声都没出。
那可是持续煨着小?火的?水。
佟怀青慌张上前,拉起?池野的?手要看?,衣服湿透了,没敢直接拉开袖子,但手背已?经红了一大?片,陈向阳也从外面跑进来,急着问怎么啦,水龙头拧开到最大?,池野淡定地冲着凉水,笑笑:“烫了下,不碍事。”又问佟怀青:“
没碰着你手吧。”
一点也没呢。
全被池野给?挡住了。
时间差不多了,捋开一看?,麦色的?胳膊上大?片都发红,陈向阳出去翻小?药箱了,佟怀青默默地在旁边站着,池野还有心思开玩笑,用?另一只?手沾了点水,往对方脸上弹:“咋啦这是?”
“对不起?。”佟怀青低着头。
池野故意?吹了声口哨:“呦,真新鲜呐。”
他虽然一身匪气,混迹市井,但身上没有小?混混的?习性,这声口哨被他吹得?不怎么熟练,一时有些垮台,池野笑着抬手,擦了把佟怀青脸上的?水渍:“行了啊,我皮糙肉厚的?,真没啥事。”陈向阳拿着烫伤膏进来了,池一诺
咬着指头在门口看?,已?经用?凉水冲了不少时间,微苦的?药味传来,池野熟稔地挤出棕黄的?膏体,打着圈给?自?己抹药。
胳膊上有很多细小?的?疤痕。
都是旧伤。
“这样就行,再晾会?,”池野在水流中冲干净手,“我还不信,这苹果水还喝不到了。”佟怀青安静地在旁边站着。
池野瞅瞅他,又瞅瞅自?己胳膊。
弄得?心里也怪别扭。
真没啥,就烫了下。
至于眼圈都泛红吗。
说难听点,别说是佟怀青了,哪怕是只?小?狗在那卧着,池野都要主动给?挡了,毕竟自?己穿着衣服呢,也习惯磕磕碰碰了,上点药而已?,没两天?就好。
但小?狗被烫,说不定命都没了。
佟怀青也是,那么好看?金贵的?一双手呢。
不是你的?错。
别伤心啦。
生活中,这样的?不小?心多正常呀。
池野沉吟片刻,上前用?另只?胳膊揽住佟怀青的?脖子:“咋啦,不得?劲?”
佟怀青垂着睫毛,没吭声。
“还是心疼那锅苹果水?”池野不以为意?地收回手,准备回卧室换下打湿的?衣服,“这玩意?挺好做的?……”“不是。”佟怀青还跟
在
他身后,声音低低的?:“是心疼你。”
哎呀,这话说的?。
池野都没注意?到,自?己这会?嘴角翘得?有多高。
有点想伸手,捏下对方的?脸。
他特喜欢这样捏俩小?孩,嘴巴嘟起?来,多好玩。
手伸一半,停住了。
记得?上次被池一诺骂了,说哥你知不知道?自?己手劲儿有多大?呀,这样捏人家嘴巴,疼死了呢,都有指头印!
池野有错就改,改为两只?手捧起?脸,轻轻往中间挤一下。
小?嘴巴嘟起?来了。
佟怀青配合地仰头,眨着眼睛没说话。
池野突然噤声,心里朦朦胧胧有点异样。
好乖。
好可爱。
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,清了清嗓子回卧室,门在身后一关,瞬间变了表情,龇牙咧嘴地按着自?己心口,脑袋磕在墙上,抵着那点坚硬冰凉。
刚被热水烫的?时候,都面不改色心不跳的?。
怎么挨了下人家的?脸,就紧张成这样。
纵使池野再怎么木头,也知晓这种感觉有点不对劲,没错,佟怀青昨夜是发酒疯亲了他,可也不至于这样心脏狂跳。
佟怀青可是男的?呀。
他也是个大?老爷们啊。
池野长长地吁出一口气,单手把外套从头顶脱下,扔在床上,赤着上半身,继续抵着墙面壁。
有点想不通。
又抬手,摸了摸自?己心脏的?地方。
刚跳得?太厉害了,甚至都有点钝痛。
这该怎么办呀。
他还发着呆呢,就听见外面敲门,随手从衣柜里拿了件衣服穿上了,打开一看?,佟怀青低着头在外面站呢。
“怎么来了?”
池野盯着那柔顺的?头发,突然咳嗽了下,意?识到自?己正笑得?有点傻,忙用?手搓了把脸,恢复之前惯常的?神色:“我这就出去。”
佟怀青声音很轻:“对不起?。”
“行了,”池野受不了了,“再这样就没意?思了啊……”“
真的?,我做错了。”
佟怀青还垂着睫毛,昨晚嘚瑟的?劲儿消失,嗓音不再被酒揉得?泛哑,没了那个嚣张娇横的?泼皮样儿,红毛狐狸收敛起?爪牙,成了只?红眼圈的?小?白兔。
小?白兔说:“昨晚的?事也得?道?歉,我亲你了,不是故意?的?,千万别往心里去。”池野:“哦。”明明早上他
也
说过类似的?话,但同?样的?意?思从佟怀青嘴里出来,怎么听都有点不对味。
“我知道?,你喝多了。”
“嗯,喝多了犯傻呢,哈哈。”
客厅里,池一诺做数学题做得?眼泪汪汪,陈向阳给?妹妹讲一上午了,这会?筋疲力尽地瘫在沙发上,俩人都没把池野刚刚的?烫伤当回事,听见脚步声,陈向阳有气无力地招招手:“大?哥,我讲题尽力了。”池野笑着“嗯”了
声,去院子里了。
和之前没什么异样。
但陈向阳已?经瞬间坐直身子,狐疑地看?看?大?哥的?背影,又看?看?跟着出来的?佟怀青。
“佟佟哥哥,你们刚才吵架了吗?”
佟怀青莫名其妙:“没有啊。”陈向阳
有些忧郁地往外看?:“可我感觉……大?哥生气了。”
小?孩心细,当机立断从沙发上跳下来,池一诺傻乎乎地握着笔头,没反应过来,只?听见陈向阳和池野的?对话。
“大?哥,你去哪儿呀?”
“去店里看?看?,有俩单子。”
池野的?声音没什么起?伏:“你们在家写作业,记得?多喝水。”
大?门被从外面反拽上了。
差点给?佟怀青碰一鼻子灰。
生气了,为什么呀?
是被烫疼了吗,刚才还好好的?呢。
胳膊上其实没什么太大?感觉了,不怪俩孩子对伤视若无睹,并非是不关心自?己大?哥,而是这点子小?伤,放池野面前,真不够看?的?。
池野很能?忍。
骑着摩托咆哮在林荫小?道?,改造过的?发动机轰鸣出震耳欲聋,两侧的?灌木丛被掠起?的?风擦到点枝条,抖动半天?都没听下。
他没停,一口气跑到北郊的?工厂仓库。
几个工人正在那整理?废弃的?钢材,一大?堆撂得?老高,都是穷苦人,干力气活出身,一些损耗也舍不得?扔,收拾收拾,能?卖不少钱,正砸着呢,听见后面池野的?声音,都回过头看?。
池野刚从摩托上下来,脸上表情很温和:“李叔,都在啊。”“老板过来了
,”一个年龄大?点的?忙上前,“怎么不提前说声呀,我好去泡茶……”
池野笑着摇摇头:“不用?。”
他个子高腿长,几步就走到仓库门口:“这是等会?要卖的??”
“嗯,”老李陪着笑,“都记厂里的?账上。”
池野掏出个小?方盒,给?众人散烟:“成,几位叔都辛苦了,歇着去吧。”
工人们都搓着手笑,坚持推让几下,小?心地接了。
知道?池野心善,给?他们活干,让人有口饭吃,但这么凶神恶煞地往这一站,还是未免有点心里犯怵。
更何况池野在外面,话也不算多。
秋天?已?经很凉了,池野外套脱掉,就剩个背心,露出劲瘦有力的?腰身,皮肤被晒成麦色,肌肉饱满而紧实,尤其是高高举起?铁鍁时,隆起?个很漂亮的?弧度。
就是胳膊上有一大?片红,估计烫着了。
几位工人师傅被赶到仓库里头坐着,都没敢吭声,刚池野让他们休息,说剩下的?他来就行,接着就不由分?说地接过工具,埋头干了起?来。
……只?是,怎么感觉,有点吓人。
金属之间相撞的?声音很大?,惊得?鸟雀都从林间飞起?,火星子都在日头下迸溅,池野沉着脸干活,不知疲倦砸着废旧钢材,到最后居然丢了铁鍁,直接上手。
砰!砰!砰!
原本五六个人干的?活,愣是被他一个人收拾完了,甚至还是徒手操作,端着茶杯的?老李水都顾不上喝,惊掉了下巴。
谁惹到这位爷了啊。
那么一大?堆的?钢材都被面团似的?揉捏,搓成扁片,可怜巴巴地散落一地。
作孽啊。
连地上的?小?草都被殃及,露出大?片的?黄土飞沙。
最后一块废铁扔到地上,池野拍了拍手,掏出根烟点上,蓝色的?火焰闪烁,他眯着眼睛,长长地吁出一口气,跟几位傻眼的?工人笑笑:“没事了,我先走一步。”
说完,把剩下的?半根烟碾了,潇洒地一拧车把,骑着摩托咆哮离开。
心里舒服多了。
就是出来急,忘记拿手套,颠簸的?时候摩得?掌心有点疼。
但池野不在意?,没啥。
风驰电掣地驰骋在小?道?上,临着快到家的?时候才刻意?放下速度,隔着头盔远远地就看?到了,修车铺前站着个人。
天?凉快了,大?爷大?妈们都爱在外面溜达,兴许是瞅这人面生,围着打量,笑眯眯地说着话。
佟怀青的?双手背在身后,明显有点招架不住了。
池野停好摩托往这走,没两步就被佟怀青看?见了,这人估计一直在掂着脚张望呢,招着手:“哥,这里。”“怎么了?”池野的?
烦躁
劲儿没了,整个人平和极了,街坊跟他熟,哪怕他黑着脸也不害怕,笑眯眯地拎着刚买回来的?菜:“小?池呀,这孩子是你什么亲戚,生得?真好看?!”
“那可不,我要是再年轻个二十岁,还有你老王叔什么事呀。”
池野揽着佟怀青的?肩,带着往店里走,钥匙插进最下面,卷帘门“哗啦”一声往上掀开,他扭头冲众人笑了笑:“吃醋了哈,怎么净夸人家,不夸我啊。”
哄笑声中脱了身,屋里一直开着窗户,透气,又亮堂,虽然工具零件多又琐碎,但都收拾得?整整齐齐摆放好,池野直接坐在皮质凳子上,脚蹬着地往后滑了点,才抬头看?佟怀青。
“怎么出来了?”
佟怀青在屋里,明显放松多了:“等你呢。”“等我
干什么,”池野不由自?主想摸根烟,摸一半停住了,胳膊又放了回去,“我不是说了,出来有事。”
心里那股子气来得?快,去得?也挺快。
走得?时候看?佟怀青特别不顺眼,这会?儿却觉着怎么看?,怎么招人待见。
佟怀青靠在柜台上,姿势很放松。
他平日里端着惯了,仗着自?己长得?好,臭着张脸也无所谓,所以松懈下来的?时候,整个人的?气质就很不一样,带些淡淡的?慵懒感。
终于嫌冷了,穿的?厚了点。
是浅蓝的?针织毛衣外套,毛茸茸的?,袖子还有点长,只?能?露出半截指尖。
“想着你生气了,就出来看?看?。”
池野哑然失笑:“我生什么气啊,怎么,还出来哄哄我?”“
嗯,”佟怀青平静地点头,“要是真恼了,就哄你。”
外面还有点热闹的?动静,玻璃门挡住了柜台后面的?他们,池野不由自?主地摸索烟盒,就剩最后一根了,捏在手里,说不上来,心里慌,非得?拿着点身东西才成。
“怎么哄?”
心跳得?厉害,还装大?尾巴狼呢,声音可平稳了。
佟怀青想得?可认真,眉头都小?小?地皱了起?来。
“这样?”
他捧着自?己的?脸看?向池野,稍微用?点力,嘴巴被挤得?撅起?来。
是池野逗孩子时,喜欢的?动作。
对方没啥反应。
不好玩吗,佟怀青歪了下脑袋。
池野移开目光,嗓音终于有点迟来的?哑:“行了,我出去抽根烟。”说完也不看?佟
怀青,直愣愣地冲了出去,走得?急,不知道?忙啥呢,大?腿还撞到柜台,发出可大?一声响。
一口气走到泡桐树下,不够,又钻进个没人的?小?巷子里。
才有点手抖地把烟拿出来。
还抽个屁啊。
刚都被他掐断了。
昨天?晚上,池一诺的?话还仿佛在耳畔。
“哥,我这里砰砰直跳。”
“哥,你觉得?佟佟哥哥,长得?好看?不?”
可妹妹的?心动开始得?太快,又太过平等,在面对鸡腿面包时,也能?有同?样的?喜欢。
池野把那半根烟放嘴里嚼了。
他的?心也在砰砰直跳。
是迟到了好多好多年的?,汹涌澎湃。
完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