嘈杂的喧闹声自下方传来,楼梯口下一刻似乎就会涌进成群的敌人。
但格鲁梅尔却似一点也不紧张,他偏头看了一眼阿吉和缇雅,确定他们没有在注意自己这边后,就迅速的脱下靴子检查了一下伤口。
情况比想象中还糟,他的右脚在血水当中泡了太久,已经不成形状,实际上,他每走一步都要忍受巨大的痛苦。
此时,并没看见新的血液从翻卷的伤口中流出,但这并非是因为“裂创”魔法已经失效,而是因为——
他体内的血液恐怕已经所剩无几。
普通人如果流失这么多鲜血早就已经失血休克,格鲁梅尔凭借着惊人的意志力才奋战到现在,但他心里也清楚,自己已经到达了极限,他甚至已经没有力量再站起来。
但就算如此,他也绝对不会放弃。在死之前,他一定会尽全力保护身边的那两个孩子,而且他坚信事情一定会出现转机。
格鲁梅尔重新穿好靴子,而姗姗来迟的“客人”也恰好在此时出现在他的眼前。
“哦?你怎么在这里?”格鲁梅尔看着来人,并没有感到十分意外,他只是有气无力的笑着说道。
凯西带着鼠头会的手下们缓缓从楼梯口走了进来。
“听说‘盟友’碰上了麻烦,我们‘鼠头会’当然不会放着不管。”凯西笑眯眯的说。
“‘盟友’嘛。。。站在那里不要动!”格鲁梅尔喃喃着,然后猛的一声低喝。
鼠头会的人纷纷掏出了武器,但凯西只是对着他们摆了摆手,然后停下了脚步。
“是你!”阿吉也认出了凯西,再次见面,这个人却似和之前全然不同。那个伛偻猥琐的丑陋老人似乎只是虚假的幻象,站在眼前的鼠头会会长神采奕奕,矮小的身躯中透出一股惊人的气势,不得不说,比起格鲁梅尔,他才更像是夏尔马暗面的帝王!
凯西瞟了他一眼,微微一笑,然后他把目光转过来和格鲁梅尔对视,两人目光相交似有电光闪过。
最后是格鲁梅尔先挪开了目光,“很久未见面,不过你我之间也没什么旧好叙,不着急动手的话,你倒不妨先来说说事情的经过?这一切,你谋划了多久?”他说着从一旁捡起长剑,把剑尖插在地板上。
“我当然不着急动手,因为胜券已握。灰狼公会已经不复存在,夏尔马现在已经是鼠头会的天下了。”凯西慢悠悠的说。
“血钉会和毒爪会?”
“还有更多,所有公会都已经加入进来,你们在码头区的老窝应该已经没有一个活人了,而现在身处伯爵府的那一些,马上也会被尽数剿灭。”凯西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格鲁梅尔。
“干的漂亮。”格鲁梅尔涩声说,他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“你们在码头区不得人心,不过话说回来,你是蠢还是真的不知道那些混迹码头区的都是些什么货色?流氓,逃跑的前奴隶,亡命之徒,这些人怎么可能安分下来,遵从你所营造的所谓秩序?”凯西笑着说。
“说起来也好笑,灰狼公会,哦不,曾经的灰狼公会。说起来是夏尔马的黑暗统治者,实际上干的。。噗嗤,却是些堪称‘正义’的举动。”凯西迅速的略过了正义这个词,仿佛这个词相当令他作呕。
“你们主要的活计就是走私,和揩有钱人的油水,有钱人的货物从码头区走,总会被你们抽掉好几成。所以那些贵族老爷,富商们都对你们恨之入骨。其他的真正赚钱的勾当,比如妓院,赌场,毒品,你们非但自己不做,还不让别的公会做,你觉得他们会心甘情愿嘛?他们最多只是表面臣服,其实时时刻刻都准备从背后捅上一刀。”
“要我说,如果你真想搞你那一套的话,你就应该把他们赶出夏尔马,或者索性把那些小公会全部剿灭。”
“也包括‘鼠头会’?”格鲁梅尔冷冷的说。
这句话一说出口,鼠头会的盗贼们立刻躁动起来,但凯西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们。
“我们可不是什么小公会,实际上来说,我们人更多,好手也更多,只是缺少像你和‘噬婴者’那样的顶尖战力,不过,那又如何呢。”
他随手把一样东西抛到格鲁梅尔眼前,那是一只血淋淋的人耳,耳骨和耳垂上穿着一个个巨大的金属圆环。
阿吉只看了一眼就差点吐了出来,耳朵的主人在刚刚还保护了他们,他无法想象“噬婴者”那样的人也会倒下。
格鲁梅尔圆瞪的双眼简直要喷出火来,他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,把长剑拎在手中,“选一个死法吧。”他一字一顿的说。
鼠头会的人纷纷掏出手弩,黑压压的弩箭全部瞄准了格鲁梅尔。
“别那么着急,格鲁梅尔,其实这完全不是我希望的结局,我本来是衷心的希望他能够加入我们的,毕竟像他或者你这样的人才,可不是哪里都找得到的。但是我的一个不听话的手下,却违反了我的命令,对他出了手。。而那个手下已经被我亲手处死了。”
“你又在耍什么诡计?”格鲁梅尔无视指向他的弩箭,向前迈出一步。
“你当然不会相信,但是我刚才说的却是实话。我是真的很欣赏‘噬婴者’,他的战技,他的忠心,甚至是他的嗜杀都是我所需要的。这样的人才,我可舍不得他去死。对于我来说,利益永远是第一位,其他的事情根本就不重要。”
“比如说,当初鼠头会为什么不和你们拼个你死我活?因为我觉得没必要,如果真的全面开战,也许是你们赢,也许是我们赢,但就算我们赢了,也必定损失惨重”凯西摇了摇头。
“所以,我们索性暂时让出在码头区的地盘。看上去我们是输了,但我反而可以抽出手来进行布局,同时还有空开展出一些新的业务,把势力拓展到上城区。”
“贵族们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都是你们做的吧。”
“不全是,不过也差不太多。”凯西嘿嘿一笑。
“再比如说,这个小子。”他用手指着阿吉。
“我是看不出这小子有什么过人之处,”他轻蔑的说,“但不知道为什么你对他尤为看重。”
“那么既然如此,他就有可以利用的价值。我考虑过用他来胁迫你,或者怎么样。但是。。”凯西盯着阿吉,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。
“你大概不知道你被他保护的有多么好吧,你这小子,不机灵,性格也不讨人喜欢,如果不是他你根本活不到现在。灰狼公会中有一支特派小队,任务就是随时保护你。那些帮你解围的人,根本就不是凑巧路过!甚至他还专门派人散布出石桥附近闹鬼的传闻,还不都是为了。。。。”
“够了!”格鲁梅尔用剑指着凯西,阿吉正呆若木鸡的望着他。
“我还没说完呢,”凯西那只特别大的眼珠咕噜噜直转,“我也是一片好心啊,在临死之前,当然应该让这个一再辜负你好意的小子明白你都为他做了些什么。哈哈,不过我虽然不关心这个,但是说实话我确实没想到,这小子竟然会自己跑来找我。”
“那么,我是应该直接扣住他呢,还是干脆杀了他泄愤?不,没必要,留着他还是有用的。”
“他有一个漂亮的妹妹,而我的一个客户恰巧对幼女非常有兴趣。然后,我的手下告诉我他和妹妹在圣堂前的大广场上卖艺,那么我只需要告诉贝弗里安伯爵照例前往圣堂礼拜,接下来的事自然就。。。”
“臭老头,你算计我!”阿吉之前就隐约觉得许多事情有些过于巧合,原来是因为早就有一支看不见的手在操控一切。
一支弩箭射向阿吉,格鲁梅尔眼疾手快的用长剑把弩箭磕飞到了一边。
“你竟敢对凯西大人不敬!”一个盗贼恨恨的说。
“算计你?你算什么东西?”凯西对阿吉嗤之以鼻,“你最多只不过算是丢进水塘中的一颗小小石子,也许会引起某些变数,不过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如此顺利,事情基本都是在按照我设想的方向进行发展。不过,即便没有你的存在,该发生的一样会发生,只不过也许会稍微晚一点。”
“达米安。”格鲁梅尔忽然念出一个名字。
凯西微微一愣,“原来你知道啊,不过他其实叫帕雷斯,他只是看上去是娃娃脸,实际上可一点也不年轻。”他不无讽刺之意的说。
“我早就知道他是你的人。”格鲁梅尔淡淡的说,“原本来救阿吉只是我的个人行动,如果其他人都留在公会里的话,你的手下们肯定没法得逞。但没有办法,公会的兄弟们就是这样。。。。”
“不过现在这些不说也罢,你也说够了吧?那你们就动手吧。”格鲁梅尔面无表情的看着长剑上燃着的火光。
“我们?不,仅仅是我。”凯西从手杖中抽出翠绿色的细剑。
“哦?”格鲁梅尔略微有些惊讶。
“你虽然击败了那个骑士,不过看上去状况却相当不好啊。”凯西注视着格鲁梅尔苍白的脸色和没法站直的右腿。
“他也是你派来的?”
“我可没本事指派骑士大人,我只是派人通知他会有人入侵地牢。”凯西笑意更浓。
“你确定要跟我一对一?”
“甜头我是从来不会让给别人的,我会很有兴趣近距离欣赏你的困兽之斗。”凯西摆好架势,他微微侧身,细剑前指,另一手紧握着那半根手杖。
“反正如果你形势不利的话,你的手下们也不会袖手旁观。”
凯西并没有否认。
“开战前我有一句话想说。”
“交代遗言么?”格鲁梅尔双手持剑,这也许是他的最后一战,但是他的身心却前所未有的全神贯注。他已经超越了肉体的痛楚,他的眼中现在只剩自己的剑和对方的剑。
“你和卡嘎布不同,我觉得你这样的人无论如何都不会臣服于我,不过我还是想说一句,如果我赢了,就加入我们。”
“拒绝。”
下一刻,两把剑刃相交,黄光和绿光交织在一起,叮叮当当,火星四射。
凯西深知对方是一名久经战阵的剑术大师,他原以为格鲁梅尔会先用虚招进行试探,在找到他防守的破绽之后再给予致命一击。
却没想到灰狼会长一上来就是搏命的打法,他完全放弃了防守和试探,剑势如狂风骤雨,向自己狂乱的攻来。
凯西勉强的架开了几剑,他明白自己的防守马上就会被瓦解。格鲁梅尔显然处于另一层境界,他并非是阅读了对方的防守再做出应对,而是早早预读了对方的下一个动作,抢先发动攻击,攻敌之必救。
凯西感到一阵恐慌,也许是受伤势影响,格鲁梅尔出剑的速度和力度都没有他想象中强,但是他的落败显然只是时间问题。他开始后悔自己做出的决定,无论什么情况下都绝对不能低估像格鲁梅尔这样的敌人,他虽然留有后手,但是在现在这种形势下,他根本没有机会使出他的后手。
“你们这群混蛋,到了该你们出手的时候怎么不出手?”他在心中咒骂着袖手旁观的手下们,却不知实际状况是,格鲁梅尔紧紧纠缠着他,两个人影交错在一起,那些盗贼们根本不敢贸然射箭,因为不知道射中的会是谁。
阿吉注视着两人的战斗,感到一阵心潮澎湃。这是他第一次目睹格鲁梅尔真正的战斗,他虽然完全不懂剑术,但他能看出格鲁梅尔挥剑中蕴含的“美”。他迅疾的移动着仿佛跳着某种激烈的舞蹈,出剑之时或快或慢,剑影在半空织出耀眼的光幕。。。
他没来由的想起了银须的演奏,琴术和剑术本来是毫不相干的两件事,但到达极致时竟然都是美的震人心魄!
凯西已完全落在下风,他感到了久违的恐惧之感,他慌乱的抵挡着对方的攻击,身上出现了好几个伤口,他明白对方挥出下一击时就是他的死期!
格鲁梅尔小退半步,然后右腿蹬地猛的向前一记竖劈,这是完美的一击,但是他的身体却并没有处在完美的状态。右脚钻心的疼痛让他的动作一滞,凯西趁机猛的一刺。
凯西这一刺本意是逼退格鲁梅尔,却没想到对方直接迎着他的剑尖冲上前来,看上去是准备和他同归于尽!
最后关头,凯西缩回手滚到一边,“当”的一声他手中的剑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嗡响,这无坚不摧的魔法兵刃竟被切成了两段!
凯西狼狈的爬起身来,把断剑扔到一边,不过,他已经找到了他等待已久的空隙,他准备已久的后手终于可以发挥作用了,这招本来是准备用来对付“噬婴者”的。。
格鲁梅尔上前追击,但凯西已经用那半截手杖指着他,凯西气喘吁吁的按动了杖上的开关。。。
一道电光闪过,正中格鲁梅尔的胸口,他哼都没哼就倒飞出去,撞在身后的墙上,委顿不起。
局势突生变化,缇雅失声尖叫,阿吉这才回过神来,他冲到格鲁没梅尔身前想保护他,但凯西几乎是懒样洋的一脚把他踢到一边。
“滚开,废物。”
凯西望着已经失去意识的对手,轻轻叹了口气,虽然遗憾他还是决定亲手结果对方的性命,这个人不可能为他所用,但留着他却万分危险。
从他刚才搏命的架势来看,他一定会不惜一切为死去的同伴报仇。
手下递过来一把剑,凯西接过剑走到格鲁梅尔身旁,“你要干什么!格鲁梅尔,醒醒!快醒醒!”阿吉从地上爬起来,对着凯西扔出一把匕首。
匕首甚至还没扔至凯西身前就已经落在地上,发出刺耳的脆响。
凯西把匕首踢到一边,摇了摇头,“看啊,格鲁梅尔,你拼了命也要保护的是怎样的废物。不过,你可以安心的去了,我很快就会让他去陪你。”他望了一眼惊慌失措的缇雅,“嗯,小女孩也许还会有点用处。”
可以把她送还给贝弗里安伯爵,或者当做礼品去讨好某个更有势力的贵族。
“谁告诉你我儿子是废物?”
格鲁梅尔忽然跳起来对着凯西刺出一剑,凯西连忙后退躲过,心中十分讶异:这样的人竟然还能站的起来?
格鲁梅尔胸前有一个焦黑的大洞,还在冒着黑烟,他的肋骨隐约可见。凯西手杖中蕴含的闪电魔法可以发射五次,但他刚才情急之下,一次释放出了三发闪电魔法的电力,他以为对方早就已经死了,即便活着也是奄奄一息,补刀只不过是出于象征性的意义——作为胜利者的宣告。
但格鲁梅尔显然还没失去战斗力,他连出三剑,一剑比一剑更快。凯西滚到一边,故伎重演的把手杖对准了格鲁梅尔,但对方这次早有防备。。。
绿光一闪,几枚飞刀已经钉在了凯西的手上,凯西的手一抖,手杖掉在了地上。
手上传来难忍的剧痛,凯西定睛一看,立刻倒抽了一口冷气。“翠钢刀!妈的,你真卑鄙!”
也许是因为体内有某种抗毒的能力,凯西没有像法列昂一样立即融化暴毙,“该死,快杀了他!”
几个鼠头会的人冲过来把他抬走了,其他的则拔出刀剑向格鲁梅尔冲来。
格鲁梅尔一剑刺翻当先冲过来那人,另一名鼠头会的盗贼就躲在同伴身后,他猛的闪出向格鲁梅尔刺出一剑。
格鲁梅尔闪身让过这一剑,伸脚一绊,这个盗贼连滚带爬的前冲几步后才摔倒在地,刚要爬起,身下的地板却向两侧分开,无数锐利的尖刺从地面伸出。。。
这个倒霉鬼被刺成了人肉串烧,惨叫了好几声才毙命。
其他的盗贼看见他的惨状,一时都不敢上前,生怕步了他的后尘。
“会长,会长你们在哪里?”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下方大喊,阿吉从窗台边伸出半个脑袋,是“花花公子”凯文,他驾着一辆拉货的马车冲进了伯爵府,也不知道是未卜先知,还是偷了哪个农家的马车,车上堆满了干草。
这么长时间以来,阿吉第一次很高兴看见他。“喂,我们在这边!”阿吉挥手大喊,话音刚落,格鲁梅尔连忙冲过来把他拖倒在地,而一根箭擦着他的头皮射了过去。
几个盗贼从身后冲过来想要偷袭,但格鲁梅尔转过身来挥出飞爪逼退了他们,飞爪还顺带刮掉了其中一人的鼻子。
格鲁梅尔在一瞬间已经判明了情况,他一边抵挡着敌人们的围攻,一边问道:“在这里耗着也是一条死路,怎么样,儿子,敢不敢赌一赌!”
赌什么?阿吉还没明白他的意思,却已经脱口而出:“赌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