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薛国观动作一滞,抬头望去。
朱慈烺已从御案后微微直起身,一只手肘随意地撑在扶手上,另一只手的手指轻轻叩击着光滑的桌面,目光平静地看着他,嘴角那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似乎还未完全散去。
“非要这么着急吗?”
朱慈烺开口,语气依旧平淡,仿佛在谈论天气。
“朕这椅子还没坐热呢。薛阁老就等不及了?”
这话说得随意,甚至带着点调侃,但听在薛国观耳中,却字字清晰,如同晨钟。
他心中一凛,随即又是一松。
新皇果然明察秋毫,自己那点心思,早就被看得透透的。也好,省了那些虚与委蛇的试探。
他不再试图跪拜,只是将原本准备下拜的姿态,转为深深一躬,几乎弯到了九十度。
这个姿态,既是臣子对君王的礼节,也带着老臣对故主、对恩主的敬意。
他保持着躬身,声音苍老,却吐字清晰,在这安静的暖阁中回荡:
“陛下圣明烛照,明鉴万里。老臣……不敢欺瞒陛下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真实的疲惫与感慨:
“老臣,是真的老了。精力大不如前,耳目昏聩,腿脚也不甚灵便。往日陛下监国,老臣尚可倚仗陛下天威,勉力支撑,处理些琐碎政务。可如今……”
他抬起头,望向朱慈烺,老眼中神色复杂,有欣慰,有骄傲,也有一丝英雄迟暮的黯然:
“如今陛下登基,御极天下,乾坤独断,新朝气象,万千蓬勃。正是大展宏图,革故鼎新之时。陛下身边,需要的洪亨九那般年富力强、可担大任的干才,需要孙白谷那般锐意进取、通晓军务的能臣,而非老臣这等……朽木枯株。”
他再次深深一揖,言辞恳切至极:
“陛下,老臣这把朽骨,实在是不能再占着位子,尸位素餐,徒耗俸禄,更耽误国家选贤用能之大计了。恳请陛下,体恤老臣衰朽,恩准老臣……骸骨归乡,以养残年。此乃老臣肺腑之言,绝无虚饰,伏乞陛下圣裁!”
说完,他维持着躬身的姿态,一动不动,仿佛朱慈烺不答应,他便不起身。
暖阁内重新安静下来。
窗外雀鸟的啁啾声显得格外清脆。阳光移动,将窗格的影子拉长了一些,落在光洁的金砖地上。
朱慈烺静静地看着面前躬身不起、白发苍苍的老臣,许久没有言语。
他脸上的那丝调侃笑意早已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,以及眼底深处,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。
他想起了许多。
想起了崇祯朝后期,这位老臣在党争倾轧、国事糜烂之际勉力维持局面的不易;想起了自己造反之初,朝野疑惧,是这位首辅率先表态支持,稳住了文官系统。
想起了在自己推行新政、整饬军务时,薛国观虽偶有疑虑,但大体上给予了配合与执行。
也想起了前几年那场风波,薛国观因“受贿”下狱,几乎性命不保,是自己看在他过往功劳和稳定朝局的份上,暗中斡旋,力保其性命……
桩桩件件,这位老臣,确实有功,亦有苦劳。
片刻之后,朱慈烺才轻轻叹了口气。
那叹息声很轻,却仿佛带着重量。
“罢了。”
他开口,声音缓和了许多,不再有刚才那种无形的压力。
“你去意已决,朕……强留无益。这些年,辛苦你了。”
这话说得平淡,却透着一股真诚的认可。
薛国观闻言,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颤,心中五味杂陈,既有终于得到“放行”的轻松,也有一丝告别权力中心的淡淡失落,更多的,则是对新皇这句“辛苦”的慰藉。
然而,朱慈烺的话并未说完。
他身体微微前倾,双手交叠放在案上,目光变得郑重而锐利,看着薛国观,缓缓道:
“你有大功于国。于崇祯朝,于朕监国之时,皆是如此。朕不能让你寒心而归,更不能让天下忠臣良将,觉得为大明尽心效力,落得个鸟尽弓藏、兔死狗烹的下场。”
他语气陡然转为斩钉截铁,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,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:
“着,晋内阁首辅薛国观,为太师!”
太师!三公之首,人臣极誉!
薛国观猛地抬起头,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!嘴唇翕动,想要说什么。
朱慈烺不给他开口的机会,继续道:
“特旨,准薛国观以一品臣全俸致仕!自即日起,岁支禄米、俸银,一如现任一品,直至终身!”
“陛下!”
薛国观终于忍不住,失声惊呼,声音都变了调。
“陛下!这……这如何使得!洪武朝以来,得享全俸致仕殊恩者,唯故兵部尚书单安仁、唐铎等寥寥数人!此乃国朝殊典,非社稷元勋、不世之功不可得!老臣……老臣区区微劳,焉敢……焉敢与单、唐诸公比肩?陛下,此赏过重,老臣万不敢受!还请陛下收回成命!”
他是真的被吓到了,也被这突如其来的、厚重到极点的恩赏砸懵了。
全俸致仕,意味着他退休后,依然能拿到和当首辅时一样多的俸禄钱米,这在极其讲究官员待遇等级、对致仕官员待遇多有削减的大明,简直是闻所未闻的隆恩!
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,更是地位、是荣耀、是皇帝对他一生功业的终极定评!
朱慈烺却摆了摆手,打断了他激动的话,目光平静而坚定地看着他,语气不容置疑:
“你担得起。”
短短四个字,重若千钧。
他顿了顿,继续道,声音沉稳:
“此外,朕会命内阁拟稿,朕亲笔御批,赐你敕书奖谕。将你薛国观,自万历年间入仕,历泰昌、天启、崇祯三朝,至本朝天武,数十载为官,安定朝局、辅佐朕躬、整饬庶务、功在社稷的种种事迹,白纸黑字,明明白白,详详细细地写下来。用最好的织金黄绫,用最工整的馆阁体,盖上朕的皇帝之宝!”
他看着薛国观,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道:
“这敕书,你可以刻在故乡的牌坊上,光耀门楣;可以恭恭敬敬地请进祠堂,写进家谱,让薛氏子孙,世代传颂,永志不忘,这是你应得的。”
“你,受之无愧。”
最后四个字,朱慈烺说得格外缓慢,格外有力,如同重锤,敲在薛国观的心头。
一连串的封赏——太师的至高虚衔、全俸致仕的实利保障、敕书奖谕的千古荣誉——如同三道惊雷,一道猛似一道,狠狠劈在薛国观早已不平静的心湖之上,激起了滔天巨浪!
这恩赏的规格,简直……简直堪比甚至超越了当年权倾朝野、身后极荣的张居正!
可薛国观自问,自己何德何能,能与张江陵相比?
巨大的震惊、惶恐、乃至荒谬感之后,是无以复加的感激,如同决堤的洪水,瞬间淹没了他。
他想起了几年前,自己身陷囹圄,诏狱阴冷,同僚落井下石,皇帝盛怒难犯,几乎已见死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