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天晚上,渡边又去了鬼市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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翻译先从副驾驶下来,拉开后门,渡边弯着腰钻出来,大衣扣子系得整整齐齐,围巾掖在领子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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跟在他身后的,还有几个穿中山装的人,为首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,戴着黑框眼镜,拎着一个黑色皮箱,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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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者一下车就快步走到渡边身边,笑容堆了满脸,用带着口音的日语跟渡边打招呼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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渡边点点头,没说什么,带着几个人进了吴军的酒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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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军正在灶台后面擦锅,看见渡边进来,冲他点了点头,算是打招呼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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渡边在常坐的那张桌子坐下,翻译坐在他左边,那老者坐在他右边,两个年轻人站在老者身后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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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放下,从皮箱里拿出一本图录,翻开,指着上面的青铜器照片,用不太流利的日语对渡边说着什么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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翻译在旁边帮着解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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渡边听得很认真,不时点点头,偶尔问一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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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老者每回答一个问题,脸上就多一分得意,声音也大几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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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渡边先生要想买真正的青铜器,得找我们。”老者终于开口说中文了,声音不大,但故意说得慢,确保每个字都让酒馆里的人听得清楚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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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们在文物部门工作了几十年,经手过的东西,比这鬼市上所有的东西加起来还珍贵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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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我们帮您掌眼,您才能买到真东西,好东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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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这鬼市上瞎转悠,花冤枉钱不说,传出去也丢人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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钥匙串老板正蹲在角落剥花生,手里的花生壳捏碎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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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壶老板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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剑人老板靠在椅背上,手里夹着烟,烟雾在灯下散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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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算是听明白了,这几个专家是来跟渡边套近乎的,想傍上渡边这条大腿,给他当免费鉴定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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把渡边从鬼市摊贩这边拉走,以后渡边买东西不找他们了,找专家了,他们的生意还怎么做?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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渡边最近在鬼市出手阔绰,还好忽悠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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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眼巴巴等着渡边再来,再卖几件东西,过一个肥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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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在这几个专家横插一杠子,要把渡边截胡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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钥匙串老板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碎屑,走到老者面前,弯腰看了看那本图录,又直起身,上下打量了那老者一眼,开口了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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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位老师,您说的真东西,在哪儿呢?您倒是拿出来给我们开开眼啊。光在书上看照片,谁不会?我还说故宫博物院的东西都是我的呢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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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者的脸色沉了一下,把图录合上,放进皮箱里,抬起头看着钥匙串老板,嘴角往下撇了撇,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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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们这些东西,也配叫古董?连高仿都算不上。这锈色一看就是用酸咬过的,纹饰是翻模的,器型比例也不对。你们自己心里没数吗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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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刘头从李援朝那里学的招终于可以用了,手指着那老者,声音又大又急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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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说我们的东西是假的,你倒是拿件真的出来让我们瞧瞧!你拿得出来吗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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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者不慌不忙地从皮箱里拿出一件青铜鼎,不大,三足两耳,摆在桌上,指着鼎身的纹饰,“看看,这才是真正的商周青铜器。这纹饰,这锈色,这器型,你们见过吗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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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壶老板凑过去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,直起身,嘴角抽了一下,“这东西,连我那个鼎都不如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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您跟我说这是真的?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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您这锈色,是拿硫酸咬的吧?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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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纹饰,翻模翻得连线条都对不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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