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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拎起这个特制的袋子掂了掂,背带勒进肩膀里,沉甸甸的,像同时背上了三袋水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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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直起腰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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巷子里还是空荡荡的,只有那个修自行车的阿伯还在敲敲打打,头都没抬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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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小米背着行李袋走出巷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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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杰远远看见他拎着那么大一个帆布袋,愣了一下,推开车门想过来帮忙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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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小米摆了摆手,自己把行李袋塞进出租车后备箱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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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备箱的弹簧被压得往下一沉,车身都跟着晃了一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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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,把门带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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司机的目光在后视镜里和他碰了一下,又移开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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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乘客,上车的时候空着手,下车去了十分钟,回来拎着这么大一个帆布袋——这种事在香港不算稀奇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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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十年代的香港,每天都有说不清来路的钱在流动,有的从北边来,有的从南洋来,有的从更远的地方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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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拎着帆布袋的生瓜蛋子,自己最好的选择是闭上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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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返市区。”张小米说,“中环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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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子调了个头,往来路开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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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杰坐在副驾驶,一直没回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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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他从后视镜里瞄了好几眼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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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帆布袋的份量他是看见了的——张小米拎着它放到后备箱的时候,出租车的后半部分立马下沉了一大块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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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仿佛这辆车子又同时上来了两名大汉,但是司机选择了沉默,虽然他的嘴角一直在抽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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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么沉的袋子,里面装的是什么,他没有问,也不敢问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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司机已经是60岁的人了,不该问的,他从来不问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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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租车一路穿过九龙塘,穿过旺角,穿过油麻地,往中环开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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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港的午后,阳光从楼缝里照下来,把整条街切成明一块暗一块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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街上的行人比上午少了一些,茶餐厅门口的折叠椅收了一半,伙计蹲在门口摘菜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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骑楼底下卖凉茶的阿婆坐在小板凳上打瞌睡,铜壶里的廿四味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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双层巴士从旁边开过去,二楼空荡荡的,只有一个老伯坐在前排,把报纸举得高高的,挡住晒进来的阳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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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子在中环德辅道中一栋大厦门口停下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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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厦的墙面贴着米黄色的瓷砖,门口挂着几块铜牌,其中一块刻着繁体字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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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中国银行香港分行”,旁边是一行英文,花体字,弯弯绕绕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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铜牌擦得很亮,能映出对面钟表行的橱窗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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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银行在香港开了有些年头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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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国六年就在香港设了分号,后来改成分行,再后来成了中银集团的核心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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港澳中银集团是今年一月一日刚挂牌成立的,今天也只不过是1月8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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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银集团把十几家内地注册银行和本地华资银行统一纳了进来,成为中国银行在香港的旗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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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几年香港市面上银行多,外资的老牌银行、本地的华资银行、南洋那边过来的侨资银行,各有各的地盘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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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中银的牌子挂在德辅道中,底气是不一样的——它背后站着的是一整个内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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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小米让司机在门口停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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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后备箱打开,拎出那个帆布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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帆布袋的背带在他肩膀上勒出一道深印,他换了个肩膀,往银行门口走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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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杰跟在后面,空着手,走路的步子都比平时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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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目光扫了一眼那块铜牌——中国银行香港分行——然后把目光收回来,规规矩矩地跟在张小米身后,什么都没说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