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杰给张小米安排的住处，在尖沙咀一栋商住两用的唐楼里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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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气味——煲汤的药材味、神龛前的檀香味，还有旧楼特有的那种潮湿霉味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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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梯是那种老式铁闸门，关门时哐当一声响，像什么东西砸在地上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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房间在七楼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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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大，但该有的都有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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桌上放着几套便装，阿杰让人按他的尺寸买的，浅色衬衫，深色长裤，都是香港街面上常见的款式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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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小米把自己那件从深圳穿过来的确良外套叠好，收进了柜子最里面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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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晚他没出门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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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用给的那张香港街道图铺在桌上，纸质粗糙，折痕处已经起了毛边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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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用手指沿着油麻地的几条街巷慢慢划过去——庙街、砵兰街、上海街……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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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在纸上是死的，但他知道，到了实地，每一条都通向不同的可能性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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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淑芬的身份文件他翻了一遍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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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续齐全，账户开在中环一家英资银行，汇丰旗下的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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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十年代初的香港，这类银行对客户信息的保密程度，比瑞士银行也不差多少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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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文件收回牛皮纸袋里，没再多看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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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用提醒的那几支股票，名字他已经背下来了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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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产股两支，金融股一支，还有几家现在半死不活、日后会涨疯的实业公司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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信息是从2018年来的，隔着三十多年，像一份提前写好的答案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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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，他去香港警务处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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尖沙咀到湾仔，搭天星小轮过海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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船上的柴油味混着海水的咸腥，浪不大，船身微微晃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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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岸的楼还不像后来那么密，但已经够高了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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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平山在晨雾里只露出一个轮廓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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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待他的是反贪及商业罪案调查科的李督察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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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十出头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说话时眼睛看着文件，很少看人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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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先生，贵方的材料我们已经收到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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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翻了一页，陈占山在内地涉嫌的案情，我们了解了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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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下一步——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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按照香港法律，需要足够证据才能采取拘捕行动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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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督察抬起眼，目光在张小米脸上停了一瞬，我们会按程序处理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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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话张小米听过无数遍了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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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内地听过，在省厅听过，在深圳听过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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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不过换了个口音，从普通话变成了带粤语腔调的国语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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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没再多说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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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出警务处大楼，外面太阳正毒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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军器厂街上的车流嗡嗡地响，双层巴士排出一股热烘烘的废气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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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小米站在路边，把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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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忽然想起吴用说过的一句话——等别人给你公道，不如自己去拿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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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他去了油麻地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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按照阿杰给的地址，陈占山藏在那片旧楼里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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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下是药材铺和海味店，骑楼底下的走廊摆满了干货，咸鱼和干贝的气味浓得发腻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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临街的招牌密密麻麻，繁体字从头顶压下来，把天空切成了碎片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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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小米在一家凉茶铺门口站了一会儿，要了一杯廿四味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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苦的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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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慢慢喝完，眼睛没往那栋楼的方向看，但余光已经把进出的人、楼下的铁闸、旁边巷子的走向，全都收进了脑子里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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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杰找的几个人，他也见了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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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共四个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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带头的是个戴金边眼镜的中年人，看起来像教书先生，说话慢条斯理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