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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个瘦老头下意识往前凑了一步，又站住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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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个老头把手背在身后，喉结滚了滚，没说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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洪七盯着那堆钱，手指动了动，最后也只是把箱子盖轻轻合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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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咔嗒”一声，又安静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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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小米站在桌前，没看钱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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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抬手在脸上蹭了一下，蹭下来一点干了的血痂，随手弹在地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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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钱我带不走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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洪七一愣：“小米兄弟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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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是公安。”张小米打断他，语气不重，就那么平铺直叙，“来美国参赛的，后天的机票就要回国了。这钱沾我手上，回去就是麻烦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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瘦老头皱着眉开口：“可这钱是你拿命换的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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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所以它得用在正经地方。”张小米又把他话截住了，话不冲，但是不留余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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洪七在旁边站着，没急着接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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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了张小米一眼，又看了看桌上那四口箱子，沉默了几秒，才说：“小米兄弟，你什么想法，直说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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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小米抬手，指节在箱盖上轻轻敲了两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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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些钱交给你们洪门做生意，赚来的钱分两半——一半你们拿着，海外华人谁受欺负、谁活不下去，这钱顶上。另一半，”他顿了顿，“替我留着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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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留着干什么？”瘦老头追问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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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小米没马上回答。他偏过头，看了一眼墙上那扇小窗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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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玻璃上糊着旧报纸，透不进光，看不清外面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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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回国之后，”他说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，“迟早要往官场走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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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里几个人都看着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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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进了官场，有些事想做，但钱不能沾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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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目光从窗户上收回来，“国内有许多地方，现在还很贫穷，路要修，学校要建，乡亲们日子不好过。将来那些事，得花钱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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瘦老头还要再问，被旁边的人拽了一把。那人冲他摇摇头，意思别问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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洪七站在那儿，盯着张小米看了半天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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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活了六十多年，刀山火海见过，人情冷暖经过，自认为什么样的人都打过交道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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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眼前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，让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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刚在八角笼里杀了两个人，血还没擦干净，就把往后十年、二十年的路铺好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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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只为自己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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洪七忽然躬身抱拳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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旁边几个老头愣了一下，跟着弯下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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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有那个瘦老头站着，看了张小米一眼，又看了一眼，最后叹了口气，也抱了抱拳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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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人说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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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小米伸手把洪七扶起来。他从箱子里抽出几沓美金，也不数，往洪七手里一塞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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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点零的，算是你们这两天奔波的费用。今晚出力的侨胞，分一点。剩下做生意启动，哪里要花钱就从这里出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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洪七攥着那几沓钱，喉结滚了滚，想说点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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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小米没再多留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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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转身拉开铁门，外面夜风灌进来，带着腥气，比刚才凉了一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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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走出去，没回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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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后，昏黄的灯光照着那四口箱子，照着一群脸色各异的老头，照着老榆木桌上那些不知道哪年哪月留下的刀痕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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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走在巷子里，脚步不快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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刚才在屋里说那些话的时候，他一直绷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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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在走出来了，才感觉后背上有一层薄汗，被风一吹，有点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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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加快了两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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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人想开车送他，却被他制止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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远处，不知道哪家的狗叫了两声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