g见众人安静,杨恒正要开口说话,余光里瞥见江云帆动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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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云帆一直没有插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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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杨恒开始说敌情的那一刻起,他就安静地站在旁边听着,表情没什么明显的变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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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故作镇定的那种面无表情,而是一种习惯性的,在消化信息时自然而然的沉默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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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心里把杨恒的话过了两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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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十余里,斥候渗透不进十里以内,敌军警戒森严,敌情模糊不明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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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代战争中最致命的短板是什么?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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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兵力,不是装备,是信息差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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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十万人的大营铺开来,占地面积少说也有几十个足球场那么大。主力在哪,辎重在哪,中军大帐在哪,有没有分兵,有没有伏兵,攻城器械准备到什么程度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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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些信息在古代只能靠斥候用命去换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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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他不需要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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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有21世纪的眼睛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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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云帆轻轻吸了一口气,开了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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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无妨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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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两个字不大不小,但在城楼上的寂静中听得格外清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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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文钊的眉头立刻竖了起来,嘴巴张开,想说什么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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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恒抬手按了一下,示意他闭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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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云帆没有看杨文钊,他解下背上的布包,放在城垛的宽沿上,拉开了系带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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布包里,一个灰黑色的,物件被他小心翼翼地取了出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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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楼上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聚拢过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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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七汐站在江云帆身后两步的位置,看到那个东西被取出来的一瞬间,她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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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认得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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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认得这个东西叫什么,而是认得它的样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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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次,在江云帆的桃源居中见过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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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是在镜湖文会那一夜,它自空中飞来,悬停在王府楼舫的上空,投下了一张写满词句的薄纸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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纸上写的是“众里寻他千百度,蓦然回首,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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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记得清清楚楚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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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她第一次听到他的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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虽然那时她不知道词的作者是谁,更不知道操纵那个飞行之物的人,就是后来走进她生命里的江云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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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七汐垂下眼睫,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,又很快抿平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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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没有出声,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的动作,心里漫过一层温热的潮意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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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来一切的开始,就是从这个东西开始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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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那个夜晚,从那首词,从那个她看不清面容的湖面上的影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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缘分这件事,她从前不信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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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在信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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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灵嫣站在秦七汐斜后方三步远的地方,视线也落在了那个灰黑色的物件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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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反应比秦七汐更大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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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,嘴唇微微张开,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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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也认得这东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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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,她不仅认得,她曾经疯了一样地找过这个东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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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灯节那晚,这个东西出现在镜湖上空的时候,所有人都以为是天降异物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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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墨羽把它的样子画给她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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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便派人满城搜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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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自己还跑遍了镜源县的每一条街巷,找了每一个可能知道线索的人,就为了弄清楚这个飞行之物从何而来,操纵它的人是谁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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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为找到操纵它的人,就找到了写出《青玉案》的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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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是她日夜寻找的“彦公子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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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找了那么久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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翻遍了大半个凌州的户籍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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逼问了杨文炳无数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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甚至让墨羽翻墙潜入江云帆的桃源居,偷走了他写有《桃花庵歌》的黑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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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即便是那个时候,即便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,她仍然不愿意相信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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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愿意相信那个被江家逐出家门、被所有人嘲笑的废柴三少爷,会是写出千古绝句的诗仙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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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不是没有机会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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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有太多次机会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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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秋思客栈的柜台前,在念荷亭的石桌旁,在红雀亭的栏杆边,在万灯节的灯海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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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一次她都面对面地站在江云帆跟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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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一次她都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,满脸轻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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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她当时能低一低头,放下那副自以为是的骄傲,哪怕只是认真地看他一眼,仔细地听他说一句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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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就能省去后面所有的颠沛流离和追悔莫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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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灵嫣的指甲嵌进了掌心,微微刺痛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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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把目光从那个飞行之物上移开,落到了江云帆的背影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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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背影很从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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肩膀是松弛的,手臂的动作不紧不慢,整个人站在城楼的暮色里,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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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身侧站着秦七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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郡主的目光始终跟着他的手,嘴角微微弯着,神态安定,好像只要他在,天就塌不下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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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灵嫣看着那个画面,胸口闷闷地堵了一瞬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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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想起自己在马车上赶路的那些天,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一个念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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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当初她不退婚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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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当初她在秋思客栈第一次撞见江云帆的时候,没有出言嘲讽,而是好好地坐下来,喝一杯他酿的酒,听他说一句闲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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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她没有把那纸婚书当成耻辱,而是当成缘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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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现在站在他身旁的人,会不会是自己?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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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知道答案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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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会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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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为即便回到那个时刻,以她当时的心性和眼界,她也不可能看出江云帆的真面目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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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看不到,不是因为江云帆藏得太深,而是因为她自己的眼睛被骄傲蒙住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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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才是最让人难以释怀的地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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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命运捉弄了她,是她自己把命运推走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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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灵嫣深吸了一口气,把翻涌的思绪一根一根地按了回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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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失态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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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楼上,杨文炳的反应和两个女子截然不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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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没有感伤,也没有沉默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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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眼睛在看到那个灰黑色物件的一瞬间就亮了,整个人往前凑了半步,几乎想伸手去摸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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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彦兄!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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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文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,像是收藏家终于在废墟里挖到了传说中的珍品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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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个……这便是镜湖文会那一夜,飞送词篇的奇物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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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声音不大,但城楼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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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恒偏过头看了小儿子一眼,目光里多了一丝疑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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