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叩了一下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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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老赵死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跟谁说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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柜檯后面，一个声音飘出来，尖尖细细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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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死了。连灰都没剩下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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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柜檯上那只会说话的鸚鵡，羽毛是灰蓝色的，眼睛是红的，歪著头，用一只眼睛看著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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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卖油翁呢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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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也死了。死在巷子里，变成了一堆灰，被风吹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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槐翁沉默了片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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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手指停了一下，又开始叩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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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，五，六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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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还有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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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还有几个不长眼的，想去看热闹，被那道人一句话嚇回来了。那个小鬼，也栽了。他的脑袋被踩爆了，幻境被破了，现在虽然还没死，但也应该离死不远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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槐翁的眉头皱得更深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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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放下茶杯，靠在椅背上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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灯笼的光在窗纸上映出一块一块的红，像血，又像胭脂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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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想一件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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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些街坊，老赵也好，卖油翁也好，那个小鬼也好，在鬼市里都算不上弱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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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他们在那个人面前，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。不是打不过，是根本没法打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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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人的手段，他没见过，也看不懂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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倒油，踢葫芦，踩脑袋，每一件都是小事，可每一件小事之后，都有一个鬼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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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被刀砍死的，也不是被火烧死的，而是被规矩弄死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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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人似乎是在用他们自己的规矩，要了他们的命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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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好像他们当初玩弄人类一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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槐翁的手停了下来，看著窗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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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来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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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墨汁从四面八方涌来，把天缝堵得严严实实，把月光遮得一丝不剩，把灯笼的光压得昏黄暗淡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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空气变得很沉，压得胸口发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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槐翁的身体忽然绷紧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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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手在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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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连忙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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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风灌进来，凉颼颼的，可他感觉到的只有刺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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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天上那片乌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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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里有光在闪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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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色的，在乌云里翻滚、跳跃，像一条条愤怒的蛟龙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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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有声音，只有一个接一个的闪电，把整座槐荫村照得如同白昼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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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见了那些关著的门板，看见门板后面那些蜷缩的影子，看见它们瑟瑟发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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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见了那个道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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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人站在广场上，负著手，仰著头看著那片乌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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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，可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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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道闪电就在他头顶，近得像是隨时会劈下来，可他没有躲，也没有怕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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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脸上带著淡淡的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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槐翁的手抓住了窗框，指节捏得发白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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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知道那是什么——那是天雷，是专门劈它们这些东西的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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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客栈有禁制，几百年来，躲过了许多的危险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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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这一刻，他感觉到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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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道雷离得那样近，那样亮，闪一下，他的心就缩一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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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知道，如果那道雷真的劈下来，他的禁制挡不住，他的客栈挡不住，他也挡不住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