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识，是从一片混沌的海洋中，被冰冷的雨滴强行砸回身体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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嘀嗒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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嘀嗒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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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不是水滴落在树叶上的声音，而是一种更黏稠，带着一丝酸腐味道的液体，敲打在金属上的声音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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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阳缓缓睁开沉重无比的眼皮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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映入眼帘的，不是神话时代的苍翠，也不是时间坟场的死寂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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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是一片被霓虹灯光映照得五光十色的，肮脏的积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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积水中，倒映着一栋栋直插云霄，却又锈迹斑斑的摩天巨楼，巨楼的墙体上，闪烁着巨大而又残破的全息广告，一个穿着暴露的合成人女郎，正用没有感情的电子音，重复着一句听不懂的广告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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空气中，弥漫着臭氧、过热的机油和某种工业废料混合在一起的，令人作呕的气味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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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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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阳猛地坐起身，剧烈地咳嗽起来，每一下都牵动着全身的肌肉，像是要散架一般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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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感觉自己被掏空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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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简单的疲惫，而是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空虚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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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下意识地想在脑海里呼叫K，却发现那个熟悉的连接，那个陪伴了他无数个日夜的系统界面，已经彻底断线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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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里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，冰冷的虚无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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像是身体的一部分，被硬生生地挖走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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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僵硬地转过头，看向副驾驶。太乙真人还歪在座位上，双目紧闭，呼吸微弱，那身仙风道骨的道袍上沾满了油污和泥水，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的，因为营养不良而昏倒在街边的流浪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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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阳又颤抖着手，去摸仪表盘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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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手的感觉，是冰冷的，死气沉沉的塑料和金属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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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拧动钥匙，没有任何反应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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仪表盘上，所有的灯光都已熄灭，那棵代表着“不讲武德·生命引擎”的翠绿色小树，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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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，只是一辆车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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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辆撞得七零八落，几乎要散架的，普通的，破旧的五菱宏光S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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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有的神力，所有的法则，所有的不讲道理，都在那场疯狂的时空穿越中，被燃烧殆尽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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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阳的心，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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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推开车门，一股冰冷的，夹杂着酸雨的夜风灌了进来，让他打了个寒颤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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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似乎坠落在一个巨大的，像是垃圾场一样的城市巷道里。周围堆满了废弃的机械零件和叫不出名字的金属造物，散发着腐朽的气息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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远处的城市上空，不时有造型奇特的飞行器，拖着长长的光焰呼啸而过，发出刺耳的音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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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一个科技高度发达，却又充满了衰败与腐烂气息的……未来世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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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随机抛入……最近的‘可容纳’时间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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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阳的脑海里，回响起那个冰冷机械音的最后宣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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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里，就是那个所谓的“可容纳”的时间？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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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什么？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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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因为这里没有神，没有魔，没有那些超出理解范畴的因果律？是因为在这里，一辆破车和一个司机，才是最“合理”的存在吗？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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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陈阳茫然四顾，不知所措的时候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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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嗡——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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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道刺眼的红色光束，毫无征兆地从巷道的阴影中亮起，精准地锁定了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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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两个悬浮在半空中的，造型如同机械水母的巡逻无人机。它们伸出冰冷的金属触手，发出一种充满了静电干扰的，毫无感情的电子合成音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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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*&%#@（警告）……#￥%#@（未注册实体）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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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阳一个字也听不懂，但他能看懂对方那闪烁着危险红光的武器模块，以及从金属骨骼中伸出的，闪烁着蓝色电弧的捕捉钳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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麻烦来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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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阳下意识地就想启动“老赖快乐甲”，准备故技重施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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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回应他的，只有身体里那一片空荡荡的虚无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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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忘了，自己现在，只是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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冷汗，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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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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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有了系统，没有了K，没有了不讲道理的碰瓷大法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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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就是一个扔在人堆里都找不着的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社畜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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眼看着一台无人机已经伸出捕捉钳，即将夹住五菱宏光的车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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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阳的脑子，前所未有的清醒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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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零点零一秒内，想到了自己的一生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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辛苦工作，努力生活，最后被卷入一场神仙打架，死在了一个听不懂外星语的未来垃圾场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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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算什么？黑色幽默吗？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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