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声钟响还在夜里飘荡,陈砚蹲在枯井边,手按在腰间的玉佩上。头顶的天空仿佛被墨染黑了一块,他一动不动,耳朵紧贴着夜色,捕捉上方传来的脚步声。
追兵还没走。
他靠着井壁缓缓站起,膝盖有些发麻。刚才用灵力脱身,耗去了大半力气,身体仍虚浮无力。他伸手探进怀里,摸到那张偷来的名帖,指尖触到“李承志”三个字时,心才稍稍安定下来。
街道已归于寂静,唯有风拂过树叶的轻响。他正欲攀出枯井,忽然东边传来马蹄声,不疾不徐,并不像追兵的节奏。
一辆马车转过街角,车身漆成深色,帘子低垂。车辕上刻着两条交叠的鱼——是柳记商号的标志。
陈砚没有现身,只藏在井口暗处观望。此刻,谁都不能轻信。他盯着马车,见它停在巷口。车夫并未下车,双手紧握缰绳,似在等人。
片刻后,左侧车帘掀开一道缝隙。
一只手伸出来,轻轻一摆。
马车立刻调头,退入巷中,恰好挡在枯井与大街之间。
陈砚眼神微动。这绝非巧合。
他不再迟疑,一把抓住井壁砖缝,翻身而上,脚下一滑,踩碎了屋瓦。他立即贴墙静立,环顾四周——无人察觉。
他快步奔至车后,压低声音:“柳姑娘?”
车内静了一瞬。
帘子从内拉开,露出一张温婉的脸。月光落在她眉间银簪上,泛起一点微光。她望着他,语气平静:“陈公子,请上车。”
陈砚未多言,翻身上车,顺手拉下帘子。马车启动,轮子碾过碎石,车身微微晃动。
车厢不大,对面坐着柳如思,一身藕荷色裙衫,发髻齐整,宛如刚从宴席归来。她膝上放着一个小布包的匣子,指尖轻轻搭在边缘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?”陈砚低声问,气息尚未平复。
“你离开惠民堂时,我便派人跟着了。”她说,“后来听说灵政司封街,测灵罗盘炸裂,我就猜是你出了事。”
陈砚看她一眼。这话听来寻常,可旁人只会当作灵力失控,唯独她,一眼就想到是他。
“你不怕惹麻烦?”他问。
“怕。”她点头,“但我更怕你死在外面。”
陈砚一怔,随即笑了。这话实在,没有半分虚假。
外面传来呼喝声:“往西追!”“去城门堵人!”火把光影在墙上晃动,马蹄杂乱,追兵已被引走。
陈砚靠在角落闭目喘息。一路亡命,神经绷得太紧,如今终于能松一口气。但他不敢入睡,耳朵仍警觉地听着外头动静。
马车行过两条街,道路渐趋偏僻。前方是一条窄巷,两侧高墙耸立,仅容一车通过。车夫突然勒住缰绳,马车停下。
“怎么了?”柳如思问。
“前面有人。”车夫低声道。
陈砚睁眼,掀帘望去。
五个身穿青袍的人站在巷中,手持符弩,腰间挂着铃铛。为首的低头查看地面,似乎发现了什么痕迹。身后还跟着两条黑犬,鼻尖贴地,不停嗅闻。
是追踪犬。
这种狗能嗅出灵力残留的气息,哪怕半日前留下的也能追踪。
“糟了。”车夫低声说,“他们盯上这条路了。”
陈砚皱眉。硬闯会被围攻,后退也来不及了。
正思索对策,车身忽地一震。
抬头一看,柳如思已打开另一侧车帘,下了车。
“你要做什么!”陈砚压低声音。
她未理会,径直走到车前对车夫道:“解开马匹,牵走。”
“小姐?”
“照做。”她语气温冷。
车夫犹豫片刻,终是解了缰绳,牵马从小路离去。
柳如思独自立于车前,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瓶,将黄色粉末洒在车轮与车底。药粉遇风即化,飘散出淡淡香气。
她回到车边,轻敲两下车壁。
陈砚会意,立刻钻出车厢,躲入墙角阴影。
几乎同时,那五名密探已逼近十步之内。
“站住!何人拦路?”为首者厉声喝问。
柳如思转身,神情镇定,声音清晰:“我是金陵柳家柳如思,深夜归家,你们竟敢阻拦?”
几名密探一愣。柳家财势通天,连官府也要礼让三分。彼此对视一眼,那人上前一步:“柳小姐恕罪,我们奉命追捕灵力异常之人。此处曾有灵力波动,或藏要犯,请准许查验。”
“查验?”柳如思冷笑,“你们查的是人,还是我的车?我乃女子,夜间出行本就不便,你们还要翻检私物?若传扬出去,叫我如何自处?”
她言辞强硬,毫无惧意。
那人一时语塞。真去搜查商户千金的座驾,事后闹上官府,他们担待不起。
“小姐明理,”他改口道,“我们只需让狗嗅查是否有灵力痕迹即可。”
“可以。”柳如思退后一步,“但狗不得靠近我三步以内。我不喜犬类近身。”
那人点头,示意手下牵狗上前。
两条黑犬鼻子贴地,绕车一圈,忽然停步,对着车轮低吼不止。
“有反应!”密探精神一振。
然而此时药香随风飘至。两条狗抽动鼻翼,动作渐缓,继而摇晃,最终伏地不动,如同沉睡。
“怎么回事?”密探惊疑不定。
“许是闻了我的安神香。”柳如思淡淡道,“此香驱虫宁神,狗鼻灵敏,受不住也属寻常。”
说着,她从袖中取出一块木牌,正面刻“柳”字,背面印有户部商监司编号:“不信可拿去核验。若耽误我归家,明日我自会赴府衙讨个说法。”
密探接过牌子细看,脸色骤变。此乃柳家通行令符,确凿无疑。
他咬牙挥手:“撤!另寻线索!”
一行人带着狗匆匆离去。
墙角的陈砚长舒一口气。他走出阴影,望向柳如思。
她正轻拍裙上灰尘,神色自然,仿佛只是赶走了几个无礼之徒。
“你哪来的这药香?”他问。
“柳家长年行走江湖,常遇毒虫野兽,总会备些应对之物。”她看他一眼,“走吧,不宜久留。”
两人重新上车。换过马匹,车夫牵马穿行小巷,避开大道。
车厢再度安静。
陈砚倚在角落,望着对面的柳如思。她取下发间银簪,仔细刮去簪尾一点泥痕,动作专注,如同清点账目。
“你为何帮我?”他终于开口。
她停下动作,抬眼看他:“你不该被抓。”
“仅此而已?”
“不止。”她放下簪子,目光坚定,“你在惠民堂救过中毒的伙计,那天我也在场。你未以灵力压人,也未趁机索财,只收了三文钱诊费。这样的人,不该死于街头。”
陈砚沉默片刻,笑了:“那三文钱,是我身上最后的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所以我才更信你。”
陈砚心头微震。这句话简单,却重若千钧。在这人人算计、处处权衡的世界里,肯相信一个落魄之人的,太少太少。
车轮滚动,车身轻晃。他看着她,第一次觉得,在逃亡的路上,竟有了活着的感觉。
“其实……”他声音低了些,“我因灵力特殊,被严少游盯上。他欲杀我,故设局通缉。这一切,都是冲我而来。”
柳如思静静听着,未加打断。
“我不是有意隐瞒。”陈砚继续道,“此事牵连甚广,我不想连累他人。”
“你现在告诉我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那就够了。”她点头,“我柳家虽为商贾,但在金陵亦有几分薄面。只要你不是恶人,我便助你。”
陈砚望着她,一时无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