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洒在西村村口,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泥路上。狗叫声渐渐平息,那个跑出来报信的孩子已被母亲拉回屋去。商队的人陆续从田埂上走下来,脚步踩在湿软的泥土里,发出轻微的噗噗声。
陈砚站在树下,袖口沾着一点露水,刚转身准备离开。他抬脚要走,却听见身后传来布鞋踏地的声音,不急不缓,像是刻意压着步调。
他停下。
柳如思走到他身侧,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微微喘了口气,仿佛刚才那一段路走得并不轻松。她手里还挎着那个粗布包,边缘已经有些磨白,看得出是常带在身边的旧物。
风吹过稻田,带来一股青苗与泥土混合的气息。远处有农夫吆喝耕牛的声音,近处蛙鸣未歇。一切如常。
但气氛不一样了。
陈砚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停在自己身上,不是感激,也不是试探,而是一种更沉的东西——像在看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事物。
“陈公子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也不低,刚好能让他听见,“你等一下。”
他转过身,眉梢微挑:“还有事?”
她没答,往前靠近半步。这个距离,已超出寻常男女该有的分寸。但她似乎不在意,只专注地看着他,眼神清亮。
然后她说:“你身上……有股气。”
陈砚一怔。
“不是武者的煞气,也不是道士的清气。”她缓缓道,“我说不上来,但它在动,像水波一样,一圈一圈往外散。”
陈砚盯着她,没说话。
她继续说:“刚才在田埂上,我就觉得不对。你停下来的时候,风好像也跟着停了。不是真的停,是我感觉它慢了一瞬。后来你回头说话,那股气就猛地一震,像钟响了一下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我从未见过这种气息。”
陈砚这才开口:“你怎么会察觉这些?”
“我柳家虽为商贾,但也知天下奇事。”她笑了笑,语气自然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北地有灵修门派,南疆有蛊师传人,西域也有观星测命的术士。我们做生意,走南闯北,总得懂些避险之道。识气辨人,是基本功。”
陈砚看着她,忽然觉得这话说得轻巧,实则分量不轻。
一个商贾之女,能感知灵力波动,还能描述出层次变化,绝非“略懂皮毛”那么简单。
他打量她一眼:“柳姑娘,你知道的挺多。”
她低头,指尖轻轻摩挲布包的系绳,声音柔和了些:“我……我对灵力感兴趣。”
这话出口,她自己都愣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会说得这么直白。
但她没收回,也没改口。
陈砚反而笑了:“那以后,我教你。”
她猛地抬头,眼睛一下子亮起来:“真的?”
“骗你干什么。”他耸肩,“你想学,我就教。反正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。”
她抿唇,想压住笑意,却没压住。眼角微微弯起,像是春水初融时湖面荡开的第一道涟漪。
“可你不是说不想惹麻烦吗?”她问,“还让我别提你。”
“我是不想惹麻烦。”他说,“但教你不算麻烦。麻烦是别人来找我,不是我去教人。”
她点点头,似懂非懂,却又全盘接受。
两人站着,都没再动。
阳光照在槐树上,树叶沙沙作响。一只麻雀飞落枝头,抖了抖翅膀,又扑棱棱飞走了。
陈砚看了看天色:“我得走了。”
“你要去买豆腐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
“给李婆?”
“对。”
她望着他,忽然说:“你救了我,却不留名,也不图谢礼,连身份都不愿多说。可现在,你愿意教我灵力?”
他笑了一声:“你不觉得这很奇怪?”
“我觉得你这个人,从头到尾都很奇怪。”她说,“昨夜若换作别人,要么趁机索要重金,要么借势攀附权贵。你倒好,救完人转身就走,连马车都不坐。可就在刚才,你又轻易答应教我一样旁人视若珍宝的东西。”
她顿了顿:“你不防我?”
“防你干什么。”他摊手,“你要是坏人,早动手了。何必等到现在?”
“万一我是冲着你的能力来的呢?”
“那你也得学得会。”他咧嘴一笑,“再说,我看人一向准。你不是那种人。”
她静静地看着他,半晌,轻声道:“谢谢你信我。”
他摆摆手:“别谢。我没做什么特别的。”
“可你做了。”她说,“你给了我一个机会。不只是学东西的机会,而是……接近真相的机会。”
他挑眉:“你还想接近什么真相?”
她摇头:“我现在说不清。但我知道,这个世界比账本和货单复杂得多。有些人能在夜里躲过追杀,有些人能凭空知道埋伏在哪,有些人闭眼片刻就能看清局势——这些都不是巧合。”
她看着他:“你就是那个‘不是巧合’的人。”
陈砚没否认,也没承认。他只是笑了笑,然后说:“你想得太多。”
“可我想明白了。”她语气坚定,“如果你真有本事,就不该藏一辈子。迟早会有人发现你,盯上你。与其被动应对,不如主动准备。而我能帮上忙。”
他看着她,眼神变了变。
不是惊讶,也不是怀疑,而是一种新的认识——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人。
“你不怕?”他问。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我带来的麻烦。”
“麻烦总会来。”她说,“但有些人值得共担。”
这话落下,空气安静了一瞬。
远处传来商队整备的声音,有人在喊哪匹马套错了缰绳,哪个箱子还没搬上车。生活重新运转起来,节奏井然。
陈砚忽然觉得,这一早上发生的事,比过去一个月都多。
他原本只想买块豆腐,结果卷入一场劫案,救下一队人,还被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看穿了底细。
而现在,她不仅没跑,还想跟他一起走接下来的路。
他摸了摸腰间的玉佩,触感温润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那你记住第一件事:别在外人面前提灵力,别问我怎么做到的,别试图验证我的话。你能做到这三点,我才敢教你。”
她认真点头:“我能做到。”
“第二件事。”他看着她,“学这个,可能会惹祸。轻则被人当疯子,重则丢性命。你确定要学?”
她没犹豫:“我确定。”
“第三件事。”他语气放低,“我不保证你能学会。也不保证一直有时间教。更不保证,将来不会有一天,我必须消失。”
她看着他,目光没闪:“只要你在,我就学。你不在,我就等。”
陈砚笑了。
这次是真心实意地笑。
“柳如思。”他叫她的名字,“你真是个有意思的姑娘。”
她也笑了:“那你可得好好教我,别让我失望。”
“放心。”他说,“我做事,从不让人心疼。”
说完,他转身迈步,沿着村外小路走去。
她没追,只是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。
阳光洒在他身上,青布直裰被风吹得微微鼓起,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旗。
她忽然开口:“陈砚!”
他停下,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