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白公馆后门出来,江辰在夜色中站了很久。晚风吹过来,带着江水的腥味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。他把手插进裤兜,摸到了那张折好的纸条——赵医生给他的车牌号。他已经给了周梦溪,但他留了一份复印件,夹在那本旧笔记本里。
他拦了一辆出租车,报了苏晓棠那个房子的地址。
车上,他打开手机,看了一眼系统面板。时间银行存款倒计时:1天3小时。他存的那一小时,明天这个时候就要到期了。到期之后,本金加利息一共1.035小时,会自动转出到他的时间账户。赎回功能还在,但他没钱赎回那十六小时。十九万四,他手头连个零头都不够。
他关掉面板,靠在车窗上。路灯一盏一盏地从眼前掠过,像一条断断续续的光河。
回到住处,他洗了个澡,躺在床上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件事——白鹄被开除了,但他说“你只是换了一个对手”;周梦溪承认知道他是破格者;父亲的身体撑不了几年了;时间银行的存款明天到期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手机忽然震了。凌晨一点,苏晓棠的消息。
“白鹄的事,我听说了。你做得比我想的好。”
江辰回复:“你没睡?”
“睡不着。你也没睡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有空吗?见一面。有些事,我想当面跟你说。”
“好。”
第二天上午,江辰去了苏晓棠的公司。清雪投资在CBD那栋写字楼的28层,他上次来过。这次前台的小姑娘认识他,直接领他进了苏晓棠的办公室。
苏晓棠的办公室不大,但落地窗很大,可以看到整座城市的天际线。她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摊着几份文件,手边是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,头发扎着,看起来比平时更职业,也更疲惫。
“坐。”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江辰坐下来。
“白鹄被开除的事,你从哪儿听说的?”他问。
“永夜会内部有人给我传了消息。”苏晓棠说,“白鹄的所有权限被收回,时间资产被冻结。他现在就是一个普通人——不,比普通人还不如。他得罪过的人太多了,没了永夜会的保护,他活不了多久。”
“你好像不太高兴。”
苏晓棠沉默了片刻。
“我高兴。”她说,“但我没想到,扳倒他的人是你。我准备了三年,什么都没做成。你用了不到一个月,就把白鹄拉下来了。”
“不是我的功劳。是周梦溪的证据。”
“周梦溪给你证据,是因为她需要你。”苏晓棠看着他,“你现在是她的‘继承人’了吗?”
“我没有答应。”
“但她会把你当成继承人。永夜会也会。”苏晓棠靠回椅背,“白鹄说的对——你只是换了一个对手。以前是白鹄盯着你,现在是周梦溪。也许还有其他人。”
江辰没有说话。他知道苏晓棠说的是对的。
“你约我来,就是为了说这个?”
“不。”苏晓棠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,推到桌子对面,“这是我收集的H.的所有资料。三年来,我查到了她的七个壳公司、十二个银行账户、四个秘密据点。她的资产规模、她的合作伙伴、她的保护伞——都在这里面。”
江辰看着那个U盘,没有拿。
“你为什么给我?”
“因为你离她最近。”苏晓棠说,“我花了三年,连她的面都没见过。你不到一个月,她就请你吃了馄饨。你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。”
“你想让我做什么?”
苏晓棠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江辰从未见过的情绪——不是仇恨,不是愤怒,是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。
“让她付出代价。”苏晓棠说,“不是为了我弟弟,是为了所有被她收割过的人。”
江辰拿起U盘,握在手心里。
“我会考虑的。”
从清雪投资出来,江辰站在写字楼门口,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。他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时间银行的倒计时——还有8小时。他存的那一小时,今晚九点到期。
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找了一家银行,把卡里所有的钱取了出来——一万两千块。加上之前接私活赚的一千,一共一万三。离十九万四还差十八万一。他还不起,但他至少要试一试。
他去了趟医院,不是老家那个,是市第一人民医院。他挂了心内科的号,找到了赵医生。
赵医生看到他,脸色变了。
“江先生,我不是已经把车牌号给你了吗?”
“我不是来问那个的。”江辰坐下来,“我是来看病的。”
赵医生愣了一下:“什么病?”
“时间剥离综合征。”
赵医生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这个病?”
“我见过。”江辰说,“我有一个朋友,手臂上全是那种疤痕。我想知道,有没有办法治疗或者延缓?”
赵医生沉默了很久。他摘下眼镜擦了擦,又戴上。
“时间剥离综合征,医学上没有这个病名。”他说,“但你说的那种疤痕,我见过。不止一个人。他们的共同点是——细胞端粒缩短速度异常,比正常人快五到十倍。也就是说,他们衰老的速度是正常人的五到十倍。”
“有办法治吗?”
“没有。”赵医生说得很干脆,“端粒缩短是不可逆的。我们能做的,只是减缓速度。抗氧化治疗、端粒酶激活剂,有一些实验性疗法,但效果有限,费用极高。”
“多高?”
“一个月五万起步。”
江辰沉默了。五万一个月,一年六十万。他月薪五千,不吃不喝要干十年才能付一年的药费。
“谢谢你,赵医生。”
他站起来,走了出去。
从医院出来,他给苏晓棠发了一条消息:“你知道时间剥离综合征的治疗费用吗?”
苏晓棠的回复很快:“知道。五万一个月。我在用。用了三年,只是让疤痕不再增加,但已经出现的去不掉。”
江辰盯着这行字,心里一阵发紧。苏晓棠用了三年,一百八十万。她的清雪投资能赚钱,但一百八十万也不是小数目。她赚的钱,大部分都花在了这上面。
“你弟弟的药费也是你出的?”
“是。他没用过系统,但他病的时候,我已经开始用系统了。我卖了一千小时,换了八十万。他的手术费够了,但术后感染,钱花完了,人也没了。”
江辰握着手机,站在医院门口,阳光照在他身上,他却觉得冷。
他想起那个住在城西老居民区里的男人。他手臂上全是疤痕,他每个月领低保,他“认命”了。不是因为他不想治,是因为他治不起。
时间交易所给了他们钱,然后拿走了他们的时间。最后,他们需要用更多的钱来买回自己的时间——但永远买不回来。
这就是系统的真正面目。
不是交易,是陷阱。
江辰把手机揣进兜里,深吸一口气,去了一个地方——城东的一个数码城。他买了一支录音笔,两个*****,一个信号***。花了三千块,肉疼,但他觉得值得。
然后他去了周梦溪给他的那个地址——白鹄的一个秘密据点。在城西的一个老旧写字楼里,五楼,门上没有标牌。他用苏晓棠U盘里的信息,加上那本旧笔记本的记录,拼凑出了白鹄的洗钱网络。他需要更多的证据,不是给永夜会,是给警察。
他站在那扇门前,没有进去。门上贴着一张封条,日期是今天——永夜会的人已经来过了。白鹄的据点被查封了。
他转身下楼,在楼梯间里遇到了一个人。
一个年轻女人,二十七八岁,穿着黑色卫衣,帽子压得很低。她靠在墙上,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的烟。
“你是江辰?”她问。
江辰警觉地看着她:“你是谁?”
“我叫林小雨。”她摘下帽子,露出一张清秀但憔悴的脸,“我是白鹄的助理。我知道他所有的事。他想杀我灭口,我跑了。周梦溪说你可以帮我。”
江辰盯着她看了几秒。
“周梦溪让你来找我?”
“她说你是唯一一个不会把我卖了的人。”林小雨说,“我需要保护。我可以给你白鹄的所有账本——不是永夜会那种表面的,是真正的账本。他洗了多少钱、给了谁、存在哪个银行、密码是多少,我全知道。”
江辰沉默了片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