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六点半,江辰站在白公馆对面的马路上,抬头看着这栋法式洋房。
天色正在暗下来,最后一批晚霞在天边烧成暗红色,像伤口上凝结的血痂。白公馆的窗户亮着灯,一楼的落地窗透出暖黄色的光,看起来温暖、安宁,像一个普通的富人家庭正在准备晚餐。但他知道,那扇窗后面等着他的不是晚餐,是一场审判。
手机震了。周梦溪的消息:“到了吗?”
“在对面。”
“从后门进。前门有人盯着。”
江辰绕过围墙,找到了后门。一扇不起眼的铁门,没有门牌,没有灯光。他敲了三下,门开了一条缝,一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探出头来,看了他一眼,侧身让他进去。
里面是一条窄走廊,铺着灰色的地毯,墙壁上挂着几幅黑白照片——都是些老建筑,看不出是哪里。走廊尽头是一扇门,门缝里透出光,还有隐约的人声。
年轻人替他推开门。
门后是一个会议室。比楼上的书房大,比一楼的大厅小,中间是一张椭圆形的长桌,桌上铺着深蓝色的绒布,放着几盏台灯。台灯的光只照亮桌面,四周的墙壁和天花板都隐没在黑暗中,像坐在一个光圈的边缘。
长桌两侧已经坐了七个人。
左边三个,右边三个,尽头一个。尽头的那个是孟代表,还是那副刀削出来的面孔,还是那双深灰色的眼睛。他坐在那里,像一尊雕塑,一动不动。
左边三个人里,有一个是白鹄。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,白衬衫,没有打领带,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。他的表情很放松,甚至带着一丝微笑,像一个来参加晚宴的客人。看到江辰进来,他的笑容深了一点,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。
右边三个人里,有一个是周梦溪。她今天穿了一身黑,和上次的白裙判若两人。她的头发扎起来了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精致的五官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但江辰注意到,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蜷曲着,像一只随时准备出击的猫。
其他四个人,他不认识。两男两女,都在四十岁以上,穿着考究,表情各异——有的冷漠,有的好奇,有的不耐烦。他们胸口的银色徽章在台灯下闪着冷光。
孟代表开口了:“坐。”
只有一个空位——长桌左侧,白鹄的旁边。
江辰走过去,坐下来。白鹄转过头看着他,低声说了一句:“你不该来。”
“我已经来了。”
白鹄没有再说话,转回去了。
孟代表等所有人都安静下来,才继续说:“今晚的会议,只有一个议题——永夜会第三号规则违反事件的调查与裁决。涉及人员:周梦溪、白鹄、以及新人江辰。”
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,翻开。
“三个月前,永夜会收到举报,称周梦溪涉嫌违反第三条规则——伤害普通人的生命健康。举报人:白鹄。举报材料包括三段监控视频,显示周梦溪于2024年3月15日出现在目标人物的就诊诊所,并与主治医生有接触。目标人物随后出现心脏问题,需要紧急手术。”
他合上文件,看着周梦溪。
“周梦溪,你有什么要说的?”
周梦溪没有立刻回答。她先看了一眼江辰,然后看向孟代表。
“我承认我去了那家诊所。但我不是去伤害任何人,我是去阻止那个医生。”
“阻止?”白鹄插话,“你给医生送了一个信封,里面是什么?”
周梦溪从桌上拿起一个信封,举起来。
“里面是一封信。我让医生停止使用一种可能诱发心脏问题的药物。这封信我有备份,可以提交给任何第三方鉴定。”
白鹄冷笑了一声:“一封信?你说你去了诊所,给医生送了一封信,然后医生的病人就出事了。你觉得有人会信吗?”
“我觉得有人会信。”周梦溪说,“因为真正的凶手,不是那个医生,也不是我。是你,白鹄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。
白鹄的笑容没有变,但他的眼睛变了。那两只眼睛像两盏灯,被人在里面浇了一桶冰水,从热到冷,只是一瞬间的事。
“你有证据吗?”
“有。”周梦溪从桌下拿出一个文件袋,推到桌子中央,“这是白鹄向安达汽车租赁转账五十万的记录。那家公司三个月前丢了一辆黑色迈巴赫,丢车的时间和江辰父亲被下药的时间完全吻合。转账备注写着‘车辆购置及改装’——但实际上,那笔钱是用来收买租赁公司员工偷车的。”
孟代表拿起文件袋,抽出里面的文件,一页一页地看。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但看的时间很长。
白鹄的脸色终于变了。不是慌张,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冷静。
“那笔转账是正常的商业往来。我买了一辆车,就这么简单。”
“你买了车,但车没有登记在你名下。”周梦溪说,“那辆迈巴赫至今还在安达汽车租赁的账上。你的五十万,买了什么?”
白鹄沉默了。
孟代表放下文件,看着白鹄。
“白鹄,你还有什么要说的?”
白鹄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,忽然笑了。不是冷笑,不是苦笑,是一种解脱般的笑。
“有。”他说,“我承认,是我做的。”
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。左边三个人里的一个女人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被旁边的人按住了。
白鹄放下手,坐直了身体,看着江辰。
“是我让人换了你父亲的药。是我偷了周梦溪的车,嫁祸给她。是我收买了那个医生,后来又灭了口。”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菜单,“我做这些,不是为了钱,不是为了地盘,是为了你。”
江辰的手指攥紧了桌沿。
“为了我?”
“因为你是一个‘破格者’。”白鹄说,“你父亲是第一代破格者,你是第二代。你知道破格者有多稀有吗?在这个世界上,每一千万个时间用户里,才有一个破格者。他们可以不受时间交易所的规则限制,自由地兑换、转移、甚至创造时间资产。”
他看着江辰,眼睛里有一种狂热的光。
“你不是猎物,你是宝藏。谁能控制你,谁就能控制整个时间市场。周梦溪想让你当她的继承人,是因为她想把你的破格者能力据为己有。我想让你签协议,也是因为这个。我们都一样,谁也不比谁高尚。”
江辰转过头,看着周梦溪。
周梦溪没有回避他的目光。她看着他,表情平静,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“他说的是真的吗?”江辰问。
“是。”周梦溪说,“我知道你是破格者。这也是我选中你的原因之一。但不是全部。”
“还有什么?”
“你拒绝了二十万。”周梦溪说,“这一点,和白鹄说的‘全部’不一样。他可以为了利益做任何事,我不行。”
白鹄嗤笑了一声:“你不行?你手里沾了多少人的时间,你数得清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