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章:临终遗诏定乾坤,秘不发丧稳大局(1 / 2)

寒风卷着戈壁黄沙,日夜不停地扑向中兴府外的蒙古大营。连绵数十里的牛皮帐篷,被狂风撕扯得猎猎作响,碗口粗的帐绳被拉得笔直,似要寸寸断裂,沙粒砸在厚实的帐面上,噼里啪啦如骤雨敲窗,穿帐而过的阴风,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,像极了战场上战死亡魂的悲鸣,连大营中央那杆象征蒙古魂灵的九斿白纛,都垂着染血的旗面,没了往日横扫欧亚、威震八方的威风,整座大营被一层化不开的死寂、悲戚与惶恐,死死包裹,连空气都变得沉重凝滞,让人喘不过气。

中军大帐是蒙古数十万大军的中枢,往日里这里军令如山、诸将肃立,成吉思汗端坐帐中,一言可定万里战局,可如今,帐内只剩令人窒息的压抑。帐内四角燃着炭火,厚厚的毛毡将寒风隔绝在外,炭火的暖意却丝毫驱散不了众人心头的冰寒,几盏牛油烛被冷风掀得忽明忽暗,跳动的烛火在地上、墙壁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,映着帐中每一个人的脸庞,平日里杀伐果断、纵横天下的蒙古勋贵,此刻个个面色惨白,眼底布满血丝,神情悲恸又焦灼,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,生怕惊扰了榻上那位命悬一线的草原大汗。

成吉思汗躺在铺着白虎皮与数层羊绒软垫的宽大龙榻上,身上裹了三层上等紫貂裘衣,依旧控制不住地浑身发颤,牙关微微打战。自贺兰山围猎,战马被孤狼惊袭、骤然人立,他六十六岁高龄猝然坠马,脊骨重创、脏腑震裂,旧伤新疾一并爆发,连日来高烧不退,汤药灌下便吐,早已药石罔效。这位一生纵横漠北、踏平中亚、伐金灭部、征战五十余载从无败绩的天骄,一辈子在刀光剑影里穿行,身中箭伤刀伤十余处,数次身陷绝境都未曾倒下,如今却被病痛牢牢困在这方寸榻上,再也没了往日跨马扬鞭、指点江山的豪情意气,只剩一副油尽灯枯的残躯。

他面色蜡黄如枯木,两颊深深凹陷,颧骨高高凸起,原本宽厚结实的肩膀,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,眼窝深陷,眼周泛着浓重的青黑,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、一眼便能震慑百万铁骑、睥睨天下的眼眸,此刻紧紧闭着,苍白纤弱的眼睫时不时轻轻颤动,眉头始终死死拧成一个川字,透着难以言说的痛苦与牵挂。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,胸口起伏微弱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喘息声,嘴唇干裂起皮,泛着青紫色,颌下花白的胡须凌乱地散落在裘衣上,沾着些许冷汗,枯瘦如柴的双手露在裘衣外,手背上青筋凸起,布满了征战留下的疤痕与老年斑,手指时不时无意识地蜷缩,像是在抓握战马的缰绳,又像是在强忍周身的剧痛。偶尔,他会费力地睁开双眼,眼底只剩浓重的疲惫与浑浊,可那深处残存的、属于帝王的威严与霸气,依旧能让帐前侍立的所有人,不敢有丝毫的懈怠与失礼。

榻前左侧,术赤、察合台、窝阔台、拖雷四子一字排开,全都褪去了平日里的战甲,身着素色粗布战袍,腰间解下了从不离身的弯刀,垂首而立,肩膀微微颤抖,眼眶通红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却死死咬着牙关,硬生生将泪水憋回去,不敢掉落,更不敢发出半点哭声。

长子术赤身材高大魁梧,此刻却佝偻着背,像一头失了魂的苍狼,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父亲枯瘦的双手,眼底翻涌着愧疚、悲痛与懊悔。他一生背负着身世非议,与二弟察合台争执不断,数次惹得父亲震怒,如今看着父亲弥留之际,心中只剩无尽的自责,恨自己往日不懂事,让父亲操劳忧心,恨自己不能替父亲承受这份病痛;次子察合台攥紧了拳头,指节泛白到毫无血色,平日里刚毅果决、眼神凌厉的脸庞,此刻写满了无措与慌乱,他不敢看向榻上的父亲,更不敢与术赤对视,只觉得满心悔恨,恨自己意气用事,与兄长内斗,让父亲临终都不得安心;三子窝阔台神色看似沉稳,可紧抿的嘴唇、微微颤抖的下颌,早已暴露了他内心的悲恸,他深知父亲心中对汗位传承的顾虑,也明白自己肩上即将扛起的重担,心中既悲痛父亲即将离去,又惶恐自己能否守住这份基业;四子拖雷年纪最小,自幼跟随在成吉思汗身边,最得父亲疼爱,与父亲感情最深,他双手死死攥着衣角,指节发白,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,却不敢抬手擦拭,生怕一动,便会压抑不住放声痛哭,心中一遍遍祈祷长生天庇佑,哪怕折损自己的寿命,也要换父亲活下去。

榻前右侧,耶律楚材身着素色儒衫,手中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汤,药汤还冒着微弱的热气,可他知道,这药早已救不了大汗的命。他垂首而立,眉头紧锁,眼底满是无力与悲戚,他满腹才学,辅佐大汗治国安邦,劝止滥杀,安抚百姓,可面对大汗的沉疴,却束手无策,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位一代天骄走向生命尽头,心中满是悲凉;哲别、速不台两位西征名将,身上还带着中亚战场的硝烟与未愈的伤痕,这两位跟着成吉思汗横扫万里、斩杀无数敌将、从不知畏惧为何物的猛将,此刻低着头,虎目含泪,肩膀不住颤抖,他们一生追随大汗,从蒙古草原打到中亚西亚,大汗是他们的信仰,是他们的主心骨,如今信仰将倾,他们心中只剩无尽的恐慌与悲痛;还有赤老温、忽必来等开国功臣,木华黎留下的部将,蒙古各路万户、千户,全都屏息凝神,垂首肃立,大气不敢出,整个大帐之内,唯有成吉思汗时而粗重、时而微弱的呼吸声,与帐外呼啸的风声、烛花爆开的轻响交织在一起,静得让人胆寒。

不知过了多久,榻上的成吉思汗手指猛地一颤,干枯的手指轻轻动了动,随即,他缓缓睁开了双眼。

这一睁眼,帐内所有人瞬间绷紧了神经,齐齐往前微微俯身,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的身上,连呼吸都瞬间停滞。

成吉思汗的目光极其缓慢、极其艰难地转动着,浑浊的眼眸缓缓扫过眼前的儿孙、心腹重臣,从一脸悲戚的术赤,到满脸悔恨的察合台,再到沉稳凝重的窝阔台、泪眼婆娑的拖雷,最后落在耶律楚材、哲别、速不台等追随他一生的臣子身上,每一张脸庞,都是他这一生最信任、最倚重的人,是他一手缔造的蒙古帝国的根基。

他的脑海中,翻涌着无尽的往事,一幕幕画面飞速闪过:九岁那年,父亲也速该被塔塔儿人毒杀,部族背弃,母亲诃额仑带着他们兄弟几人,在斡难河畔拾果掘根、风雪流亡,受尽苦难;少年时被泰赤乌人追杀,身陷囹圄,多亏锁儿罕失剌舍命相救,才逃出生天;与札木合结为安答,草原并肩作战,却最终因志向不同,兵戎相见,阔亦田一战,彻底决裂;十三翼之战兵败,忍辱负重,蛰伏蓄力,一步步吞并克烈、剿灭乃蛮,统一蒙古诸部,在斡难河畔被诸王群臣尊为成吉思汗,建立大蒙古国;而后亲率大军,南征大金,野狐岭一战大破金军四十万,威震中原;西征花剌子模,铁骑踏遍中亚,攻破撒马尔罕、玉龙杰赤,横扫欧亚,创下前无古人的霸业。

他从一个颠沛流离、一无所有的孤儿,一步步成为掌控万里疆土、征服七十余国、震慑欧亚大陆的帝王,这一生,杀伐无数,豪情万丈,历经无数生死,从未低头,从未认输。可如今,英雄迟暮,大限将至,他心中没有半分对死亡的恐惧,只剩满心的牵挂与遗憾:牵挂自己一手打下的蒙古帝国,在自己死后能否安稳存续;牵挂黄金家族的儿孙,会不会手足相残、毁了毕生心血;遗憾自己没能亲眼看到西夏灭亡、金国覆灭,没能完成一统天下的宏图霸业。

他拼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,微微抬起那只枯瘦如柴、布满疤痕的手,手臂微微颤抖,每抬一寸都无比艰难,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粗砂纸反复磨过,每一个字都吐得极其费力,气若游丝,却带着不容置疑、深入骨髓的帝王威严:“都……都靠近些……朕……朕有要事,亲自交代……”

四子闻言,连忙屏住呼吸,快步上前,走到榻边,微微屈膝俯身,将耳朵轻轻凑近父亲的嘴边,生怕错过父亲的每一句话、每一个字。帐下诸臣也纷纷往前挪动半步,垂首屏息,全场鸦雀无声,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待着大汗最后的嘱托,等待着这位天骄最后的遗言。

成吉思汗的目光先落在术赤与察合台身上,看着这两个素来不和、争执不休的儿子,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无奈、担忧与心疼,他轻轻咳嗽了几声,这几声咳嗽,牵动了体内的伤势,让他胸口剧痛难忍,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,额头上瞬间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。拖雷见状,连忙上前,伸出颤抖的双手,轻轻扶住父亲的后背,一下一下,极其轻柔地顺着气,生怕用力过重,加重父亲的痛苦。

待气息稍稍平稳,成吉思汗盯着术赤与察合台,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厉色,声音虽弱,却字字诛心,砸在二人心头:“术赤、察合台……你们是朕的长子、次子……跟着朕征战多年,出生入死,立下赫赫战功……朕心中,一清二楚……”

“可你们兄弟二人……素来嫌隙不断,争执内斗,丝毫不顾帝国大局……朕每每想起,夜不能寐,痛心不已……”说到此处,成吉思汗的语气陡然加重,再次牵动伤势,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,嘴角缓缓溢出一缕鲜红的血迹,“朕耗尽毕生心血……打下这蒙古帝国,一统草原,威震天下……不是让你们在朕死后,手足相残、自毁根基的!”

“朕若一死,你们兄弟内斗,草原必将重归乱世……那些被征服的部族、西域诸国、中原残金,必会趁机反叛……我蒙古数十年的功业,数十万儿郎用鲜血打下的江山,必将毁于一旦……你们……对得起朕吗?对得起那些战死沙场的蒙古勇士吗?对得起草原上的千万子民吗?”

术赤与察合台听着父亲的斥责,看着父亲嘴角的血迹、痛苦的神情,心中如同刀绞,愧疚与悲痛瞬间淹没了二人,双腿一软,当即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,泪水再也压抑不住,夺眶而出,重重地朝着榻上的父亲叩首,额头狠狠磕在地面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一下又一下,直到额头磕出鲜红的血迹,也浑然不觉疼痛。

“父汗!儿臣知错!儿臣罪该万死!”术赤哽咽着,声音嘶哑破碎,满脸泪水与悔恨,“儿臣往后,绝不再与二弟争执,定以帝国大局为重,兄弟同心,守护蒙古基业,绝不敢再有半分异心!”

“父汗!儿臣错了!儿臣彻底知错了!”察合台泪流满面,痛哭失声,语气无比坚定,“儿臣谨记父汗教诲,从此与大哥和睦相处,尽心辅佐兄弟,守护父汗打下的江山,若违此誓,天打雷劈,不得好死!”

成吉思汗看着二人跪地叩首、真心悔过,眼中的厉色渐渐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欣慰与疲惫,他缓缓点了点头,用尽全身力气,将目光转向一旁的窝阔台,那目光里,没有了往日的威严,只剩满满的信任、期许与托付,像是将整个蒙古帝国、万里江山,尽数交到了窝阔台手中。

他深吸一口气,胸口剧烈起伏,耗尽全身力气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地说道:“朕今日,立下第一道遗诏——朕百年之后,由窝阔台,继承蒙古大汗之位!”

此言一出,帐内众人虽心中早有预感,却依旧心中巨震。窝阔台当即跪倒在兄长身侧,神色庄重肃穆,对着父亲重重叩首,声音沉稳却带着悲戚:“儿臣,遵父汗遗诏!”

成吉思汗看着窝阔台,语气愈发郑重,一字一句叮嘱:“窝阔台……你性情沉稳,胸襟宽广,待人宽厚,深谙治国安邦之道……不似术赤执拗,不似察合台刚烈,唯有你……能稳住蒙古大局,能守住这万里江山,能带领蒙古儿郎,继续完成朕未竟的霸业……你,切莫辜负朕的托付,切莫辜负蒙古万千子民的期望……”

说罢,他又转头看向术赤、察合台、拖雷,眼神再次变得严厉,厉声叮嘱:“你们三人……必须尽心辅佐窝阔台,凡大汗号令,必须无条件遵从,不得有半分迟疑,半分异心,半分违抗!若有违此誓,天地共弃,草原诸神唾弃,永世不得超生!”

“儿臣,谨遵父汗遗诏!誓死辅佐三哥(大汗),绝无二心!”术赤、察合台、拖雷三子齐声叩首,声音哽咽嘶哑,却无比坚定,响彻整个大帐。

成吉思汗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,仿佛放下了心头最重的一块石头,胸口的起伏稍稍平缓,随即,他想起了被蒙古大军围困半年之久、苟延残喘的中兴府,想起了反复无常、屡次背盟的西夏,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厉色,周身散发出淡淡的杀伐之气,缓缓道出第二道遗诏:“第二道遗诏——朕死后,秘不发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