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雪下得不大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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细碎的雪粒顺著北风斜著飘，落在新压出来的路面上，很快就被车轮和靴底碾成一层发灰的薄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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灰杉堡东门外这条路，昨天还只是一段刚成形的灰白带子，到了今天早晨，已经有了真正“能走”的样子。排水沟里没有积水，白底红线的短桩顺著路往北一根根立著，路口那根野外灯杆白天没亮，却已经让人一眼就能认出这里和別处不一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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德叔一早带人巡完白线回来，正蹲在路边啃半块压缩饼乾，抬头就看见北边古道口方向有旗子冒出来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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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一面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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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三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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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前头那拨来得最快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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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辆窄轮马车，一小队护行骑手，旗子底色发白，正中绣著一轮淡金日轮和交叉枝叶。灰杉堡守兵里有人先认了出来，低声说了句“教会的人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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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间那拨来得慢些，人数不多，马却都挑得好。领头那辆马车没掛家徽，只在车门侧板上刻了一枚银灰色的塔与星。洛维恩昨夜还住在临时驻点里，今天一早却已经换了件整齐得多的灰蓝长袍，骑马跟在那辆车旁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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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那拨则最扎眼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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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红披风罩著黑甲，前后各有六骑，队形压得很稳。中间那辆车没有花纹，只插著凛冬城边境署和军务署的双旗。雪天里旗角一甩一甩，谁都看得出来，这回来的不只是会写字的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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德叔嘴里的饼乾顿时都不香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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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扔下半块饼，拍掉手上的渣，起身就往高处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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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北口来人了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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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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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拨进线的是教会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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领头的牧师年纪不算大，三十多岁，脸白得有些病气，穿一身洗得很乾净的灰白长袍，肩上披著短斗篷。他身边跟著两个披半甲的护卫，甲片外都罩著印日轮纹的白罩袍，腰间掛长剑，走路时比普通士兵更稳，也更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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牧师没有急著往会客棚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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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先站在东门外那条新路边看了一会儿，又转头看了看机井棚、医护棚和交易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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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哪位是这里的主事人”他问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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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李举起平板，合成音平稳把话译了过去。秦锋从后头走出来，站到白线內侧，没多客套，只把边界和可谈范围重说了一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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牧师听完以后，没有像巴罗恩那样先皱眉，反而先问了一句让很多人都没想到的话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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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里可有人被强迫改信，或被迫行你们的仪式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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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李把话译完，周围先静了一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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霍尔老太正拄著杖站在医护棚外头，听见这句，先愣了愣，隨后皱著脸道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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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什么仪式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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牧师转头看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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霍尔老太下意识缩了下脖子，才抬手朝棚里指了指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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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要说这些铁傢伙它们给水，给药，给灯。谁逼过我拜它们了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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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顿了顿，像是后面那句原本不想说，可到底还是憋不住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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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去年的瘟病，也不是靠教会的人撑过去的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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旁边有人赶紧咳了一声，想让她闭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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牧师却没有发火，只是把目光从她脸上挪开，又去看医护棚门口进出的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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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带来的两个护卫中，左边那个年轻些的眉头已经皱紧了，右手搭在剑柄上，看见棚里那些不点火却能烧水的设备时，眼神里明显有股压不住的戒备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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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个年纪更大些，反倒只是盯著伤员和药物，神情不算好看，却也没立刻把这里当成异端巢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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教会这拨人还没问完，第二拨已经到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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法师公会的人一下车，气氛立刻和刚才不一样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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领头的是个头髮花白的女人，穿深灰长袍，外头套著一件不甚起眼的厚毛披肩。她胸口那枚塔与星的纹章並不大，却让洛维恩整个人都绷得比昨天还紧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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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下车以后第一眼就越过人群，去看那根路口灯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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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眼，看向更里头那片门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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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眼，才落到洛维恩脸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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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信里写得不够清楚。”她开口时声音很低，“希望你亲眼看到的，比你写出来的更多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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洛维恩低下头：“是，观测官大人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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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句一出来，连巴罗恩都侧头看了她一眼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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法师公会来的人，分量显然比他原先预想的更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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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位观测官却没理旁人，只对秦锋道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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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不问你们来处。现在我只问一件事。昨天那种东西，今天还在运转吗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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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锋道：“一直在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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观测官点了点头，居然没再逼近，只站在白线外，望著前头那些灯、桩、沟和还在干活的机械，眼神越来越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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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身后跟著的两名年轻法师学徒就没这么稳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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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人在抄录，手一直没停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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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个则悄悄捏著感应水晶，像生怕自己看漏了什么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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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李看见那水晶亮起的蓝光，什么都没说，只让人把白线前两步的位置又清了一遍，空出来，省得待会儿人多脚乱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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教会先盯著人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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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会先盯著那些设备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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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拨人一到，看的却是地上的线和路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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凛冬城边境署和军务署这拨人下马时，先落地的不是文官，是一名骑士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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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个子不算最高，可一落地，整片气势就变了。深红披风一掀，底下那身甲不是重甲，却贴得极紧，护肩和胸甲边缘都磨得发亮，像是常年不离身。最惹眼的是他走路时的感觉，不快，却有种说不出的稳，好像脚下这层冻土比別人踩著更实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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巴罗恩迎上去行礼，低声说了几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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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方只点了点头，隨即把视线投向前头那条新路、两侧沟桩和更远的门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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陪在他旁边的边境文官比巴罗恩年轻些，面相斯文，披著黑色皮领斗篷，落地以后先抖了抖袖子上的雪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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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谁是这里管事的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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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锋上前一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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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文官还没开口，旁边那名骑士已经先往前走了一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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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线外新挖的排水沟不算深，可雪后泥边滑，普通人过去总会先停一步，看准了再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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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却像没看见似的，靴底一蹬，整个人一下就越了过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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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跳得高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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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太快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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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一瞬还站在沟外，后一瞬人就已经落到对面。靴底踩下去的时候，冻实的路边硬土竟被压出一圈细裂，披风下摆还没完全落稳，右手已经顺势按在了一根木桩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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咔的一声轻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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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根削得极硬的木桩被他徒手按得往下沉了一寸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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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线內侧，两个执勤兵的枪口几乎同时抬起半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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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处观测位上，一名测绘兵下意识看了眼手里的测距仪，低声报了一句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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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起步和落点都不对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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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个队员已经把刚才那一下记进平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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