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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另外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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薛岳停了一下,手指从地图上移开,放在桌上那份标注着“绝密”的文件夹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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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如果城防被突破,那就立刻执行焦土计划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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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所有的军械库、粮仓、油料库、被服厂、兵工厂,全部焚毁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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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一粒米、一升油、一颗子弹都不准留给山下奉文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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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个命令由我薛岳亲自下达,责任由我一人承担,执行之后各部自行突围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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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战室里沉默了片刻,然后参谋长站起来,用一种极其干涩的声音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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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薛长官,军械库和粮仓的焚毁命令一旦下达,城里的老百姓...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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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执行命令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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薛岳打断了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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薛岳转过身去,背对着所有人,目光在墙上那面,被硝烟熏得发暗的青天白日旗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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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如果我们把这些东西留给山下奉文,他就会用我们的粮食喂饱他的兵,用我们的弹药杀我们的人,用我们的油料开他的坦克继续往西打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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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重庆可以丢,但不能资敌,这份骂名,我薛岳背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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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庆城破的进程,比山下奉文预想的要快,但也比他预想的要惨烈得多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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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8师团的坦克冲进两路口的时候,国军在街道两侧的废墟里布置了最后一批反坦克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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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躲在被炮弹炸塌了一半的杂货铺里,怀里抱着集束手榴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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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日军坦克从面前碾过去之后从废墟里冲出来,把拉了弦的手榴弹,塞进坦克履带和负重轮之间的缝隙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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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轰!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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坦克的履带被炸断,车体歪在街道中央,后面的坦克不得不绕道行驶,而绕道的坦克,又会遭到埋伏在巷子里的国军步兵的侧翼攻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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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庆的每一条街道都变成了战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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较场口的十字路口上,国军把有轨电车掀翻在路中央当路障,机枪手趴在电车车厢后面朝日军步兵扫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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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军调来迫击炮轰击路障,炮弹把电车车厢炸成了一个燃烧的铁壳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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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国军的机枪手在车厢被炸毁之前,已经转移到了旁边的邮局二楼,从窗口继续向日军射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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朝天门码头上,国军第26师的残部,在江边的吊脚楼群里,和日军展开了逐屋争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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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一栋吊脚楼都要反复争夺三四次,日军攻进去,国军用刺刀和手榴弹把他们打出来,日军再用火焰喷射器把整栋楼烧掉,然后国军退到下一栋楼里继续抵抗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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嘉陵江的江水在暮色中泛着暗红色的反光,分不清是晚霞还是鲜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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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五万残兵,终究挡不住四十万大军的碾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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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8师团在第二天黄昏攻破了浮图关,第121师团从南岸方向渡过了长江,第17师团占领了沙坪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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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庆城区的防线被撕成了三块互不相连的碎片,各防御阵地之间的联络在傍晚时分完全中断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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薛岳望着已经陷入全面战火的山城,在卫戍司令部里下达了最后一道命令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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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点火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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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庆的夜空在那一刻被映成了暗红色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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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先烧起来的是朝天门码头旁边的军械库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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工兵把汽油桶滚进军械库的仓库里,打开桶盖,把汽油泼在堆积如山的弹药箱上,然后退到仓库门外用火把点燃了引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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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焰从仓库门口窜进去,几秒钟之后仓库内部发生了第一次殉爆,冲击波把仓库的屋顶整个掀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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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团巨大的火球从掀开的屋顶上冲天而起,在夜空中炸开成一朵暗红色的蘑菇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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殉爆的炮弹碎片像雨点一样进嘉陵江里,在江面上激起密密麻麻的水花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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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是储油库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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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庆的储油库建在江北的山洞里,工兵把山洞洞口用炸药炸塌了半边,然后把剩下的汽油全部点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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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焰从山洞的缝隙里窜出来,形成几道十几米长的火龙,火龙在夜风中发出低沉的呼啸声,把整面山都照得通红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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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上的岩石在高温下开始崩裂,碎石簌簌地往下掉,掉进山脚下的江水里发出嗤嗤的淬火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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粮食仓库在朝天门后街的一排青砖大屋里,里面囤积着重庆市民和军队最后的存粮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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工兵们把大米、面粉和杂粮堆在一起,浇上煤油,然后从外面锁死了仓库的大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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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焰从门缝和窗户里冒出来的时候,仓库外面站着的几个老粮库管理员跪在地上嚎啕大哭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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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守了这些粮食整整三年,在日军轰炸最凶的时候,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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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没让一颗米烂在库里,现在他们亲手把这些粮食烧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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兵工厂、被服厂、发电厂、广播电台、军事委员会的办公大楼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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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庆的每一处重要设施,都在同一夜燃起了大火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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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势在江风的吹拂下迅速蔓延,从朝天门烧到了较场口,从较场口烧到了两路口,从两路口烧到了曾家岩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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整个重庆市区变成了一片火海,浓烟在夜空中翻滚着升上去,遮住了月亮和星星,把天空染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暗红色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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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庆市民在火海中逃生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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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人扛着老人从着火的房子里往外跑,有人抱着孩子跳进嘉陵江里躲避火焰,有人在防空洞里挤了一整夜,洞口外面就是熊熊大火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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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曾经在陪都最困难的时期,仍然坚持运转的政府机构、学校、报馆、医院,都在这一夜化为了灰烬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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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重庆的军政高官们,同样在大火中不知所踪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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委员长的黄山官邸,在日军攻破浮图关之前就已经陷入大火,从此彻底消失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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各部部长、各战区代表、各国驻华使馆的外交官,都在城破之前的最后几个时里通过各种方式撤离了重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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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下奉文站在南岸的观察所里,望远镜里映出重庆大火的景象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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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表情在大火的反光中忽明忽暗,嘴角那丝志得意满的笑容早就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冰冷愤怒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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薛岳把重庆烧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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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不是在撤退,他是在清仓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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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山下奉文最需要的粮仓、油库和军械库全部烧成了灰烬,留给山下的只是一座还在燃烧的空壳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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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下奉文攻下了重庆,但他得到的只是一片废墟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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废墟里没有粮食,没有弹药,没有油料,没有任何能够支撑四十万大军继续作战的战略物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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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马鞭攥在手心里,攥得鞭柄的牛皮包裹层发出了细微的开裂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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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薛岳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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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下奉文把这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,像是在咬碎一块石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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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本想活捉薛岳,把这位死守重庆的国军将领,作为献给大本营的最高战利品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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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薛岳在焚城之后就消失了,有人他跟着最后一批断后部队撤进了川西的深山,有人他化装成难民混在人群里过了江,也有人他在卫戍司令部里举枪自尽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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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论哪种法都没有确切的证据,薛岳就像一把烧完了柴薪的火焰,在完成了最后的燃烧之后悄然熄灭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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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山下奉文没有太多时间愤怒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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绫部橘树又来了,这次他带来的电报。让山下彻底打消了在重庆驻留的所有念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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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常遇春已攻破衡阳外围防线,衡阳守备队全员玉碎,长沙告急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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衡阳失守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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常遇春的推进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,他的十万大军在拿下南宁之后沿着湘桂公路北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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沿途的日军守备队在兵力空虚的情况下,根本挡不住他的攻势,衡阳外围防线在两天之内就被攻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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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沙的守军已经发出了诀别电报,武汉的守备司令部开始焚烧文件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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绫部橘树站在山下身后,双手紧贴着裤缝,声音里带着压制不住的颤抖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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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司令官阁下,常遇春的前锋部队,已从衡阳出发继续北上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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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如果让他拿下长沙和武汉,南方集群向华东和华北撤退的全部路线将被切断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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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用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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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下奉文打断了他的话,把马鞭从右手换到左手,又从左手换回右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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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目光在地图上来回扫了三次,每一次扫过都让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一些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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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庆拿下来了,但重庆是空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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衡阳丢了,长沙也快丢了,武汉岌岌可危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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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重庆外围多耗了两天,这两天里常遇春已经把他的后路啃掉了一大截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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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在他不是在进攻,他是在被包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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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攥紧马鞭,用鞭梢重重地点在地图上衡阳的位置上,力道大得几乎把地图戳穿了一个洞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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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传令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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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全军掉头南下,与常遇春决一死战。”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