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元十一年，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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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昭上任朔方节度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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朔方城的风沙比冯昭想象的要大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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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站在城墙上，眯着眼望着北方的地平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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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里是一片灰黄色的荒原，偶尔有几丛骆驼刺在风里挣扎，像是被谁随手丢在沙地上的几团旧麻绳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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副将站在他身后，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军册，等着他翻阅，可他没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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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将军，要不要回牙帐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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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昭摆了摆手，“各营从今日起进入战备状态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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粮草、兵器、甲胄，三日之内全部核查完毕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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谁要是少了一根箭，自己把脑袋割下来送到我帐前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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副将抱拳应了一声，小跑着去传令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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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昭站在城墙上，把手按在冰冷的砖石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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朔方的城墙比松州的厚，砖缝里填的不是石灰，是糯米浆，黏得能咬住刀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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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王晙在时修的，王晙调走了，可墙还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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牙帐里烧着一盆炭火，火苗舔着铁盆的边缘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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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昭坐在案前，面前摊着一张舆图，舆图上用朱笔标着突厥各部落的驻牧地，有些地方已经被炭火烤得发黄，字迹模糊了又描，描了又模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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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慕青端着一碗热汤从帐外进来，把汤碗搁在案角上，也不说话，转身要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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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刚来朔方，不能休息一下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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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歇不得啊……”冯昭看着桌案上的舆图，“每到这个时候，突厥人就来打秋风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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突厥可不是一个大国，是一个个部落连成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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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两个不服管教，那是常态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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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安城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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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市午后的吆喝声远不如朱雀大街通透了，可挤在这条窄巷子里的人气反倒更醇厚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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卖胡饼的摊子前排着长队，烤饼的香气混着孜然和羊肉的膻味，在秋阳里翻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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烤饼的胡商是个大胡子，围着一条沾满面粉的围裙，十根手指粗得像胡萝卜，翻饼的动作却灵巧得像绣花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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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仁从人群中挤出来时，手里多了一个油纸包，纸包上油渍洇开一大片，烫得他左手倒右手，倒了好几回才勉强拿稳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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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蹲在西市口的槐树下，掰了一块胡饼塞进嘴里，嚼了嚼，含含糊糊地叹了口气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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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先生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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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无名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，手里拎着一只竹篮，篮子里是两条用草绳串着的鲫鱼，鱼鳃还在一张一合地翕动，鳞片上沾的水珠在日光下亮晶晶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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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仁抬起头，嘴里的饼还没咽下去，含混道：“你来西市买菜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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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樱桃说今儿想吃鱼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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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无名蹲下来，把竹篮搁在腿边，也掰了一块胡饼塞进嘴里，嚼了两口，眉头微蹙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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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饼比上回的咸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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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咸了好，咸了下酒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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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仁从袖中摸出那只巴掌大的酒葫芦，拔开塞子灌了一口，辛辣入喉，却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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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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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不知道。”苏无名把饼咽下去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，“我是真来买鱼的。碰见先生是巧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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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先不说巧不巧的事儿了，你苏无名不老婆孩子热炕头跑来找我干嘛？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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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也不看看你多大了？真当你是司马懿还能临老得子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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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先生这话说的，好像学生是个不知餍足的登徒子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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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用袖子擦了擦脸，不紧不慢地说，“樱桃怀了，才两个月。学生是来买鱼给她炖汤的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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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仁掰饼的手顿住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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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，咽下去，“这才对嘛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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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但……学生确实有不情之请。”苏无名笑了笑，“先生也知道，苏某拮据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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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仁(lll￢ω￢)：“不是，你一个月也有二三十贯钱，加上你夫人褚樱桃的食邑，你跟我说拮据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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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无名蹲在冯仁旁边，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，不紧不慢地说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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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先生说得是。可学生去年刚在崇仁坊买了一处宅子，三进的，花了一千二百贯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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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年又添了个小子，樱桃身子不好，月月要吃药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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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日请太医署的刘院正来看过，说樱桃这一胎得好好养，开了一堆安胎药，光是那味阿胶，一月就得两贯钱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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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仁嘴角抽了抽，从袖中摸出酒葫芦灌了一口：“所以你来找我，是想让我替你报销药钱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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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是报销。”苏无名把帕子叠好收回袖中，正色道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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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学生是想问先生借一笔钱，不多，三百贯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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学生写了借据，按市利三分算，三年之内还清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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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仁盯着苏无名看了半晌，“那你咋不找卢凌风借？他家大业大，还不缺钱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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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无名苦笑，把竹篮换到左手：“先生又不是不知道，卢凌风那个人，借钱比杀他还难受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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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回学生跟他提了一嘴，他当场翻脸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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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‘你苏无名堂堂刑部侍郎，找我借钱，传出去我卢某人的脸往哪儿搁’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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