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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元十一年，夏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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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宁闭关出来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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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在后院那间小厢房里关了整整三个月，每日只吃一顿饭，喝一碗水，其余时间都在打坐练气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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袁天罡每隔十天来检查一次，每回检查完都摇着头走，走的时候嘴里嘟囔着“怪胎怪胎”，也不知道是在夸还是在骂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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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爷爷。”冯宁推开东跨院的柴门时，冯仁正蹲在菜地里拔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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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穿着一身素白的棉袍，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，脸上没什么血色，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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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出来了？”冯仁头也不抬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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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出来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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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练成了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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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知道。”冯宁蹲下来，帮他把菜地里的杂草一根一根地拔出来，码在田垄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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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袁爷爷说我的真气已经入了门，天罡绝也算小成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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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仁乐呵道：“好，把那老头的看家本事学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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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你大成了，看袁老头还这么气咱们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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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玥走来，叹了口气：“你就不能像个姑娘家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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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大姑，我哪儿不像姑娘家了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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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宁把橘子瓣塞进嘴里，含含糊糊地说，“我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，连跟人吵架都不会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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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是今年上半年家里的进项，你看看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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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宁接过账册，翻了翻，眉头越拧越紧：“大姑，这些数字……我加起来怎么不对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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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对就对了。”冯玥把账册抽回来，“你这脑子，练功练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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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明天开始，你跟在我身边学管账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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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啊？”冯宁的脸皱成一团，“我不想管账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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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想管账就嫁人。”冯玥头也不抬，“你选一个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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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宁张了张嘴，看看冯玥那张没有商量的脸，又看看蹲在菜地里拔萝卜的冯仁，求助的目光射过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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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仁：“别看我，我同意玥儿的话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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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宁跺了跺脚，转身跑回后院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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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，冯仁一个人坐在东跨院的石凳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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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昭从前院过来，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梨，搁在石桌上，在旁边蹲下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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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爷爷，吏部的任命下来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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兵部的差事，我明日就去交接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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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仁(′?ω?`)?：“啥意思？不是刚任兵部尚书吗？又给你丢哪儿去了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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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昭蹲在石桌边上，把梨核丢进花丛里，擦了擦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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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爷爷，不是调，是加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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圣人让我兼领朔方节度使，原兵部尚书照当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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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仁把梨放下，盯着冯昭看了半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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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朔方节度使？王晙呢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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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王晙调任河西节度使，兼陇右群牧使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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朔方，那是大唐北方的门户，突厥人年年犯边的地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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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晙在朔方干了这些年，把突厥人治得服服帖帖，这时候突然换将，还是让兵部尚书去兼领节度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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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是谁的主意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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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张说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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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仁嘴角抽了一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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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说这个人，办事是能办事，可心眼也多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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让冯昭兼领朔方节度使，明面上是重用，暗地里呢？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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兵部尚书在朝，朔方节度使在边，一个人两头跑，跑得过来吗？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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跑不过来，就得放权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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放给谁？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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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陛下准了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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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准了。”冯昭把最后一个梨核丢进花丛，“旨意明日就下，让我半月之内赴任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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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仁沉默了片刻，忽然笑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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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成。去就去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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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爷爷，您不拦着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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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拦什么？”冯仁站起身来，拍了拍袍角上的灰，“圣人金口已开，旨意明日就下，我拦得住？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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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说了，朔方那地方，你爹待过，王晙待过，都是能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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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去了要是干得不好，丢的是你爹的脸、王晙的脸，还有我这把老脸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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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昭咧了咧嘴，想说点什么，被冯仁抬手挡住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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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去了朔方，记住三件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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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，兵权不能放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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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管你多信任谁，朔方的兵符只能在你一个人手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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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，别跟张说走太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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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朝中替你说话，你得领情，但不能靠过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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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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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仁顿了顿，“你媳妇裴慕青，带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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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婚燕尔的，别留她在长安独守空房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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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昭的脸腾地红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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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爷爷！我领兵去朔方，带着家眷像什么话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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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像话？”冯仁斜着眼看他，“如果你小子死外面，老子的曾孙咋办？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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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慕青怀上，你再让她回来！”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