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祠堂里的赵姓族人一阵骚动,有人低声附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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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赵老哥识字不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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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识得几个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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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您看看这个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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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老栓拿起契书,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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契书上写得明明白白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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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家城东旱田三百二十亩,蒋安出价十二贯一亩,买断田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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田皮仍归赵家佃户耕种,改种桑树后,头三年桑叶归蒋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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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年后桑叶归佃户,蒋安只收生丝的抽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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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老栓把契书看了两遍,搁在茶几上,半天没说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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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蒋员外。”赵老栓终于开口,“你这契书上写的,当真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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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白纸黑字,画押为证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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蒋安从伙计手里接过木匣子,打开,里头整整齐齐码着飞钱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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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飞钱我都带来了。您老点个头,三百二十亩的钱,当场交割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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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族长……”有人忍不住开口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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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老栓站起身,“你说话算数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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蒋安把右手按在左胸口上:“赵老哥,我蒋安在江州做了二十多年生意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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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出去打听打听,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过?!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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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老栓盯着他看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,面对满祠堂的族人:“卖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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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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买到土地,回了一大口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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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仁现在有些后悔跟生意人玩生意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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事已至此,也没办法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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蚕丝的风口,终究还是吹到了王家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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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仁皎能沉得住气,可王守一不能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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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大爷。”门外传来管事的低唤,“老爷请您过去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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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守一没有应声。他又站了片刻,才转过身,整了整衣襟,迈步出了书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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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仁皎住在王府东院,自打入了秋,腿上的旧疾又犯了,整日靠在暖榻上,很少见客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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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坐。”王仁皎朝末座的圆凳抬了抬下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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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守一行了礼,在末座坐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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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江州那边来信了。”王仁皎开口,“蒋安收了多少地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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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四千多亩。”王守一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郑观、卢允文他们也在收。冯家也在收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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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冯家收的是水田。”王仁皎拨着佛珠,“蒋安收的是旱田。不一样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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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顿了顿,“江宁县那段堤坝,是被人挖松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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淹了三个村子……你觉得是谁干的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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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自然是蒋安。”王守一答得很快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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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蒋安顶得了吗?”王仁皎的目光落在王守礼脸上,“他是江州一个富绅,连个功名都没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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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有什么本事毁掉朝廷修了三年的堤坝?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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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有什么本事让江州别驾替他遮掩?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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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有什么本事让京里几个四品五品的官员亲自跑到江州给他撑腰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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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爹的意思是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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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没什么意思。”王仁皎靠在软枕上,闭上了眼睛,“我只是告诉你们,江州那滩浑水,谁沾谁死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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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守一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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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爹,蒋安的信上说,四千亩桑园,明年毛利不下六万两。他还愿意再让半成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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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六万两。”王仁皎没有睁眼,“王家一年的进项是多少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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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守一答不上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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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家的进项从来不是他在管,他管的是往外花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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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算田租,不算俸禄,光国商的分红,一年不到三万两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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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仁皎替他答了,“为了六万两银子,搭上王家上下几十口人的性命。这笔账,划算吗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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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守一的手指在茶盏边缘上来回摩挲了好几圈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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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郑家和卢家都下了场,崔家倒了之后,蚕丝这一块他们两家吃得最多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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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家若是一点不沾,等明年朝廷收丝的章程下来,王家在江南的铺子连口汤都喝不上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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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铺子可以关。”王仁皎睁开眼,“命只有一条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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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爹!”王守一放下茶盏,“当年咱们王家跟着高祖皇帝打天下的时候,也是拿命在赌!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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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今轮到我们这一辈了,您反倒不让我们赌了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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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仁皎看了儿子很久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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目光里没有怒,也没有失望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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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当年天下大乱,是没得选,不赌命就活不下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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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今你有得选,却非要往刀口上撞。这不一样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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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顿了顿,“你以为冯朔在江州收水田,是跟郑观他们抢食吃?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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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以为他真的是看上了蚕丝这块肥肉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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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守一的手指猛地收紧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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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冯朔在江州收地,用的是他冯家自己的银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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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贯一亩,十二贯一亩,漕运码头边上那几十亩旱田他开了二十贯一亩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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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收那些水田做什么?种桑树?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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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水田泡了水,光是排水改土就得耗到明年开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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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他改完了,桑苗才下地,郑观的桑叶已经摘了好几茬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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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笔账,你算得过来,他就算不过来?”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