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永春的房内，烛火被涌入的人群带起的风吹得摇曳不定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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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时候，八旗旗主们刚结束夜巡回来，甲胄未卸，身上还带着冬夜的寒气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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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听说张永春叫他们，一个个全都走了进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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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帮子人或坐或站的，让屋子里顿时显得拥挤起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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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顺哥正在给完颜赫真递水，忽然听见张永春开口了，吓得他手里的陶碗差点没端稳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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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诸位兄弟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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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永春的声音还是那么沉静，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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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刚收到信，有蒙兀的人想突袭我们的家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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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顺哥一呆，这事大的让他一时间都忘了翻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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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张着嘴，眼睛瞪得老大，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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将军的家？那不就是福兰镇吗？那些蒙兀蛮子怎么会……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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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旁的完颜赫真见他这副模样，眉头一皱，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，用女真话问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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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怎么了？将军说什么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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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顺哥这才回过神，赶紧把话翻译过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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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子里骤然安静了一瞬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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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，“轰”的一声，像是火药炸开一样，当时就沸腾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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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位旗主齐刷刷站了起来，甲片碰撞发出“哗啦”的声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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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张张黑脸在烛光下涨得通红，眼睛瞪得像铜铃，嘴里爆发出粗野的、愤怒的女真话喝骂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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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话吴顺哥不敢全译，只听得懂大意是在咒骂蒙兀人无耻，要撕碎他们云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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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要是含妈量太高了，一句话里面甚至有些时候会出现好多个蒙兀女性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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翻译过来怪费劲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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骂了几句，完颜铁哥一步踏到张永春面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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伸出手用力拍了拍自己厚实的胸膛，发出“砰砰”的闷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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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颜铁哥也不太会说，只能用生硬的汉话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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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，兄弟，回家，保护家里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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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说得吃力，可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火焰，谁都看得懂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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偷家这种事情，不止无限火力烦人，现实中更烦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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要知道，他们的家里人可都在福兰镇啊！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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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蛮子，要对我们做什么！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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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张永春看着眼前这群像被激怒的熊一样的汉子，缓缓点了点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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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好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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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也正准备让你们回去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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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颜赫真闻言，脸上闪过一丝惊讶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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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没想到张永春会答应得这么干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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虽然张永春说过，把他们当成兄弟了，但是那毕竟是自己的老家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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竟然能让他们这么放心的回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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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颜赫真心里有些热乎乎的，就像是呲了一泡尿一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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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但是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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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到这，张永春话锋一转，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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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正你们是我的兄弟，我才不能让你们独自回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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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蒙兀人既然敢来，必然有所准备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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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们八旗虽然勇猛，但人数不多，需要有人调度、有人策应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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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转头，看向一直守在一旁的王墩子：“墩子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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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墩子立刻上前，单膝跪地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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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将军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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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跟着八旗弟兄们一起回去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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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永春指了指福兰镇的方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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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熟悉福兰镇地形，也熟悉咱们的布防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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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好，你老娘也在家里想你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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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次回去，好好陪陪她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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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墩子身子一颤，眼眶顿时红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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将军还记得我老娘呢，他重重磕了个头：“末将遵命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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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永春从怀中摸出一块沉甸甸的令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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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令牌是青铜所铸，正面刻着“东都指挥”四个篆字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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烛光下，令牌泛着幽冷的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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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玩意自从送过来，就没用过，正好拿出来用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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反正老娘那边同款的已经复制出来七八块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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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块令牌你拿着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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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着，他将令牌放进王墩子手中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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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见令如见我。逢山开路，遇水搭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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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番回程，但凡有人敢拦着你们——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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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顿了顿，声音冷了下来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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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都当谋逆处理，当场格杀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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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四个字，他说得斩钉截铁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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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墩子握住令牌，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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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抬起头，眼睛里已没有了泪，只剩下一种近乎狠厉的坚定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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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末将明白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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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记住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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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永春俯身，一字一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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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回去之后，立刻去见赵磬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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告诉他，蒙兀骑兵不日就要来了。让他做好一切准备——镇内所有军马，每日四食，饱餐战饭！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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弓弦上油，刀剑磨利，箭矢备足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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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要福兰镇变成一块铁板，让那些蒙兀蛮子磕掉满嘴牙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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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是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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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功夫，一旁的城门官也吃完了预制菜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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擦干净嘴角卤肉饭的油渍，此刻上前一步，抱拳道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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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将军，此时城门已经宵禁。末将愿意随将军前去，打开城门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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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永春转头重重拍了拍城门官的肩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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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好兄弟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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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张永春记住你这份情谊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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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此以后，你家里若是有事，皆可以来我皇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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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这里，永远有你一碗饭吃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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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门官浑身一震，眼睛瞬间红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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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，声音哽咽：“愿为将军鞍前马后，肝脑涂地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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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家伙，这可是个长期饭票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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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永春将他扶起，没再多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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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走到完颜赫真面前，握住这位女真汉子的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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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双手粗糙、有力，掌心满是老茧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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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保重，兄弟。”张永春看着他，眼神真挚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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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颜赫真反握住他的手，用力摇了摇，用生硬的汉话道：“兄弟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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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需要更多言语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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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位旗主转身出了房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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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里，他们的战马早已备好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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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颜赫真第一个翻身上马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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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拉紧缰绳，战马人立而起，发出一声嘶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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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居高临下，用女真话吼了一句什么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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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走！随我回家，保护我们的家族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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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呼——哈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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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真骑兵们齐声呼应，声音粗野雄壮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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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纷纷上马，马鞭一甩，数十骑如离弦之箭般冲出院子，蹄声如雷，踏碎了京城的寂静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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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跑，就来到了城门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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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门官领着众人来到城楼下，大声叫喊：“总管！总管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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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睡眼惺忪的中年人从门房里探出头来，嘴里骂骂咧咧：“你这混蛋，又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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话没说完，他看见了城门官身后那群骑兵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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