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允璋叛乱平定后的第三个月，李破下了一道旨意——大赦天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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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了朱允璋案的主犯之外，其余被牵连的人犯一律从轻发落。被裹挟的百姓和士卒，全部遣返回乡，发还田产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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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道旨意让很多人松了口气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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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南的局势也因此迅速稳定下来。百姓们重新回到自己的田地上，商人们重新开张营业，被战火摧毁的城镇也开始了重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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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切都在慢慢变好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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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李破知道，有些伤疤，不是那么容易愈合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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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天早朝后，他独自从太和殿走出来，没有乘辇，就那么走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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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日的阳光洒在宫墙上，把赭红色的宫墙照得温暖而明亮。几个正在扫地的小太监远远看到皇帝走来，吓得连忙跪倒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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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破摆了摆手，让他们起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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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继续往前走，走过一道又一道宫门，最后在一座偏殿前停下了脚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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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里是武英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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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年他特意设立的，用来供养那些征战一生的老将们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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殿前的石阶上，坐着一个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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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人背对着他，佝偻着身子，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格外刺眼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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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大牛？”李破试探着叫了一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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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人转过身来，果然是周大牛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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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棉袍，手里拿着一根拐杖，脸上的皱纹又多了几道。看到李破，他咧嘴笑了，站起身要行礼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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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别动了。”李破按住他的肩膀，也在石阶上坐了下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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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个人并排坐着，就像当年在边关时那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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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时候他们也经常这样坐着，坐在城墙上，坐在篝火旁，坐在死人堆里。那时候他们年轻，不怕死，也没想过会有今天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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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陛下怎么有空来这儿？”周大牛问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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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散朝了，随便走走。”李破看着他手里的拐杖，“腿又疼了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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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老毛病了。”周大牛敲了敲自己的左腿，“当年在云州挨的那一箭，箭簇伤了骨头，天一阴就疼。没事儿，疼了几十年，习惯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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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破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说：“大牛，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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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记得。”周大牛笑了，“那时候陛下还是个小卒，末将也是个小卒。咱们在一个锅里抢饭吃，为了一口馍差点打起来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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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后来你把你那份馍掰了一半给我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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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是因为你看着比我还瘦，饿得跟个猴子似的。”周大牛哈哈大笑，“末将心想，这兄弟要是饿死了，以后谁跟末将一起打仗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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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破也笑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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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笑声里带着岁月的痕迹，有些沙哑，也有些苍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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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一晃这么多年了。”李破望着远处的宫墙，“咱们从边关打到京城，从京城打到南疆，又从南疆打到江南。打了大半辈子仗，你说，图个什么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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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大牛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图个太平吧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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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太平……”李破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，“太平了吗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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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太平了。”周大牛认真地说，“陛下，末将这些年走了不少地方。南疆，江南，还有边关。百姓们都说，现在的日子比前朝好多了。有饭吃，有衣穿，不怕打仗，不怕土匪。这就是太平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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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破没说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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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大牛继续道：“陛下，末将知道您心里苦。杀那么多人，背那么多骂名，有时候晚上都睡不着觉。可您得想想，您杀的那些人，都是该杀的。您做的那些事，都是该做的。这天下要是不杀几个该杀的人，就太平不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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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破转过头，看着周大牛苍老而真诚的脸，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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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大牛，你有没有后悔过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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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后悔什么？”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