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孩子,已经知道京城了。</p>
“对,”他说,“回京城。”</p>
狗剩儿咧嘴笑了,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。</p>
京城养心殿,酉时三刻。</p>
李破站在窗前,手里捏着三封刚送到的急报。</p>
韩铁胆的:公主今日去慈幼局,与王大娘密谈半个时辰。出来时公主脸色发白,王大娘眼眶红肿。</p>
石牙的:辽东大雪,东山坡那二百多个孩子都在屋里猫冬,每日由林墨派人送粮送炭,饿不着冻不着。</p>
吴峰的:宁王府名下商铺走私案再有突破,查到天启二十一年,宁王府曾派专人护送一个孕妇出京,去向不明。</p>
他把急报折好,塞进袖中。</p>
萧明华从屏风后转出,手里端着碗热腾腾的饺子。</p>
“陛下,”她轻声道,“今儿个初四,您还没吃呢。”</p>
李破接过碗,夹起一个,咬了一口。</p>
羊肉馅,加了韭黄,烫得直哈气。</p>
“明华,”他忽然问,“你说萧玉蝉今儿个去慈幼局,查到了什么?”</p>
萧明华想了想:“或许查到了她娘的事。”</p>
李破手顿了顿。</p>
淑妃。</p>
那个天启八年入宫、天启十九年“病故”的妃子。</p>
那个从来没人提过的女人。</p>
“传旨给韩铁胆,”他把碗放下,“让他去慈宁宫一趟,问问太后——淑妃当年,到底是怎么死的。”</p>
高福安在门外应了一声。</p>
窗外,雪停了。</p>
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,照在宫城琉璃瓦上,泛着冷冷的光。</p>
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。</p>
三更了。</p>
慈宁宫的炭火烧得正旺,太后却觉得冷。</p>
她歪在引枕上,手里捻着串沉香佛珠,半阖着眼,像是睡着了。可捻佛珠的手指,比平时快了几分。</p>
“太后,”萧玉蝉跪在她榻前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我娘是怎么死的?”</p>
太后睁开眼,盯着这个养了十五年的丫头。</p>
那双眼睛,亮得像星星,可那光亮底下,藏着刀。</p>
“你想知道?”太后开口,声音苍老得像枯枝折断。</p>
萧玉蝉点点头。</p>
太后沉默了很久。</p>
久到炭盆里的火苗矮了半截。</p>
“你娘,”她终于开口,“是自杀的。”</p>
萧玉蝉浑身一颤。</p>
“天启十九年,”太后闭上眼,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,“她被人查出怀了身孕。那孩子不是先帝的。按宫规,她该被赐死。”</p>
“可她逃了。”萧玉蝉声音发颤。</p>
“对。她逃了。”太后睁开眼,盯着她,“你知道她怎么逃出去的吗?”</p>
萧玉蝉摇头。</p>
“是周继业。”太后一字一顿,“那个前朝余孽,派人把她接出宫,送到漠北。她在漠北活了三年,生下一个孩子,然后……”</p>
“然后怎么了?”</p>
“然后那个孩子的爹死了。”太后盯着萧玉蝉的眼睛,“你娘听到消息,没熬过那个冬天。”</p>
萧玉蝉跪在榻前,浑身发抖。</p>
她想起王大娘说的话:</p>
“淑妃娘娘……是心死了。”</p>
原来心死了,比中毒还难受。</p>
“太后,”她抬起头,眼眶通红,“那个孩子……在哪儿?”</p>
太后盯着她看了很久。</p>
“在漠北。”她说,“周继业养着。”</p>
萧玉蝉站起身,转身就走。</p>
“站住!”太后喝住她。</p>
萧玉蝉回头。</p>
太后盯着她,苍老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光:</p>
“你要去漠北?”</p>
萧玉蝉没答话。</p>
太后忽然笑了,笑得浑身发抖:</p>
“去吧。你跟你娘一样,都是不要命的。”</p>
萧玉蝉没回头,大步走出慈宁宫。</p>
门外,雪停了。</p>
月光照在她脸上,那张十五岁的脸上,泪痕还没干透。</p>
她站在雪地里,望着北方。</p>
那里有她亲弟弟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