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大娘把那张草纸折好,重新塞回怀里。</p>
她继续捞饺子,捞出来的全是皮,馅料早就煮没了。</p>
京城宁王府,巳时三刻。</p>
萧永宁坐在太师椅里,手里端着杯茶,茶凉了,他没喝。面前跪着个黑衣人,额头抵地,浑身发抖。</p>
“王爷,”黑衣人颤声道,“查清楚了。那孩子的娘叫刘春花,天启十九年住在黑水镇,是个寡妇。她死之前,托人往金陵送过一封信——信是写给周继业的。”</p>
萧永宁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。</p>
周继业。</p>
果然是他。</p>
“信上说什么?”</p>
“只有一行字。”黑衣人从怀里掏出张抄录的纸笺,“‘孩子是你周家的种,你不认,我养’。”</p>
萧永宁盯着那行字,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。</p>
周继业啊周继业,你养了二十年的太子是假的,真的那个,在草原上放了六年羊。</p>
可你为什么不去接他?</p>
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动手?</p>
“还有,”黑衣人继续道,“刘春花死之前,有个独臂的老太太去黑水镇找过她。那老太太在镇上住了三天,走之后,刘春花就托人送了那封信。”</p>
独臂的老太太。</p>
萧永宁眯起眼。</p>
王栓子的老娘?</p>
“那老太太现在在哪儿?”</p>
“京城。慈幼局掌勺。”</p>
萧永宁沉默。</p>
一个熬粥的老太太,二十年前跑去漠北,找一个怀了孕的寡妇。</p>
她想干什么?</p>
“传令下去,”他把茶杯放下,“盯死那个老太太。她的一举一动,本王都要知道。”</p>
黑衣人领命退下。</p>
萧永宁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</p>
窗外飘起雪来,落在院中那株老梅上,压弯了枝头。</p>
“李破,”他喃喃,“你那慈幼局里,到底藏着多少秘密?”</p>
京城养心殿,酉时三刻。</p>
李破站在窗前,手里捏着三封刚送到的急报。</p>
韩铁胆的:查清楚了,天启十九年冬天,周继业确实在漠北黑水镇住了三个月。那三个月里,他每天去一个寡妇家,待半个时辰就走。</p>
石牙的:辽东整编完成,王镇北旧部七千人已编入京营,剩余五千人发路费回乡。东山坡那二百多个孩子,每人分了五亩地,开春就能种。</p>
吴峰的:江南粮仓案再挖出宁王府名下十二家商铺,涉嫌走私铁器、私盐、粮食至漠北,涉案银两超过五百万两。</p>
他把急报折好,塞进袖中。</p>
萧明华从屏风后转出,手里端着碗热腾腾的饺子。</p>
“陛下,”她轻声道,“今儿个初三,您还没吃呢。”</p>
李破接过碗,夹起一个,咬了一口。</p>
羊肉馅,加了韭黄,烫得直哈气。</p>
“明华,”他忽然问,“你说周继业为什么要在黑水镇住三个月?”</p>
萧明华想了想:“或许……是去找人。”</p>
“找谁?”</p>
“找一个眼睛很亮的女人。”</p>
李破手顿了顿。</p>
眼睛很亮的女人。</p>
狗剩儿的娘。</p>
“传旨给韩铁胆,”他把碗放下,“让他去慈幼局,问问王大娘——天启十九年冬天,她在哪儿。”</p>
高福安在门外应了一声。</p>
窗外,雪越下越大。</p>
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。</p>
二更了。</p>
漠北草原深处的毡帐里,狗剩儿还没睡。</p>
他蹲在炭盆边,手里攥着块奶疙瘩,啃一口,皱皱眉,再啃一口。</p>
“不好吃?”孙继业问他。</p>
狗剩儿摇摇头:“没糖甜。”</p>
孙继业沉默。</p>
这孩子,满脑子都是糖。</p>
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,递给狗剩儿。</p>
狗剩儿打开,里头是几块黄澄澄的东西,硬邦邦的,闻着有股糊味。</p>
“这是啥?”</p>
“蜂蜜糖。”孙继业说,“草原上最好的糖。”</p>
狗剩儿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眼睛亮了。</p>
“甜!”</p>
孙继业看着这孩子亮晶晶的眼睛,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三岁的太子,第一次吃蜂蜜糖时,也是这个表情。</p>
那孩子吃了糖,仰起小脸问他:</p>
“爷爷,我爹娘啥时候来接我?”</p>
他说,很快就来。</p>
后来那孩子再没问过。</p>
后来那孩子长大了,变成了一个冷冰冰的、只会听令行事的工具。</p>
眼前这个孩子,不会变成那样。</p>
“狗剩儿,”他忽然问,“你想你韩叔吗?”</p>
狗剩儿点点头,嚼着糖含糊道:“想。俺给韩叔留了糖。”</p>
孙继业盯着他看了很久。</p>
“狗剩儿,”他说,“等你再大点,爷爷送你回去。”</p>
狗剩儿抬起头,眼睛亮得像星星:</p>
“回哪儿?”</p>
“回你该去的地方。”</p>
狗剩儿歪着脑袋想了想,没想明白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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