漠北草原的晨光从毡帐缝隙里挤进来，落在狗剩儿脸上，细细一条，像根金线。</p>
他睁开眼，手里还攥着那块咬了一口的桂花糕——糕已经硬了，糖霜化在指缝里，黏糊糊的。他盯着那块糕看了三息，小心地用油纸重新包好，塞回枕头底下。</p>
“醒了？”</p>
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孙继业坐在羊皮褥子上，手里拿着张羊皮地图，眼睛却盯着他。</p>
狗剩儿爬过去，在他身边蹲下，仰起小脸：“爷爷，今儿个吃啥？”</p>
孙继业手顿了顿。</p>
这孩子来了四天了，从没问过“什么时候回去”“韩叔什么时候来接我”，只问吃啥。</p>
“奶茶，奶饼子。”孙继业放下地图，从旁边的小桌上端过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奶茶，“喝。”</p>
狗剩儿接过碗，捧在手里，没喝。他盯着碗里那层白花花的奶皮子，忽然问：“爷爷，草原上的人都喝这个？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那他们吃啥？”</p>
“羊肉，奶疙瘩，偶尔有面。”</p>
狗剩儿低头喝了一口奶茶，咸的，跟王大娘的粥不一样。</p>
“爷爷，”他又问，“草原上的人，都像你一样老吗？”</p>
孙继业愣了愣，随即嘴角抽了抽——这要是换个人问，早被他扔出去了。</p>
“有老的，有小的。”他说，“跟你一样大的孩子，草原上有的是。”</p>
狗剩儿眼睛亮了：“那俺能跟他们玩吗？”</p>
孙继业沉默。</p>
这孩子，想跟人玩。</p>
他在居庸关的时候，有三百多个孩子陪着，大的牵着小的，小的拽着大的，热热闹闹。</p>
可在这儿，只有他这个糟老头子，还有那个肚子越来越大的女人。</p>
“等开春。”他说，“开春了，爷爷带你去部落里。”</p>
狗剩儿点点头，低头继续喝奶茶。</p>
喝完最后一口，他把碗放下，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油纸包，小心翼翼地打开，把那块咬了一口的桂花糕递到孙继业面前：</p>
“爷爷，你尝尝。可甜了。”</p>
孙继业盯着那块糕，盯了很久。</p>
然后他接过来，咬了一小口。</p>
甜。</p>
真甜。</p>
跟三十年前那个人给他吃的一模一样。</p>
“甜。”他说。</p>
狗剩儿咧嘴笑了，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。</p>
京城慈幼局，辰时三刻。</p>
孩子们正蹲在院子里喝粥，王大娘那把大铁勺在锅里搅得虎虎生风。今儿的粥里加了碎肉，是石牙让人从城外庄子上送来的，杀了三头猪。</p>
狗剩儿那个位置空着。</p>
小妹妹抱着碗蹲在墙角，没喝粥，眼睛一直盯着门口。</p>
“别看了，”旁边大点的孩子拍拍她，“你哥回不来了。”</p>
小妹妹眼眶红了，没哭，低头喝粥。</p>
门口忽然传来马蹄声。小妹妹蹭地站起来——不是韩叔那匹青骢，是匹枣红马，马上坐着个穿红衣裳的身影。</p>
萧玉蝉翻身下马，走到小妹妹面前蹲下，从袖子里掏出块酥糖，塞进她手里。</p>
“你叫啥？”</p>
“二丫。”小妹妹怯生生道。</p>
萧玉蝉点点头，站起身，看向王大娘。</p>
那老太太站在灶台边，手里攥着大铁勺，独眼盯着她，像盯贼。</p>
“大娘，”萧玉蝉走过去，压低声音，“狗剩儿走之前，跟你说过什么没有？”</p>
王大娘盯着她看了三息，忽然把铁勺往锅里一扔，转身进了后厨。</p>
萧玉蝉愣了愣，跟进去。</p>
后厨狭小，堆满了白菜萝卜，灶台上一口大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王大娘背对着她，往锅里下着饺子，头也不回：</p>
“公主想问啥？”</p>
萧玉蝉在她身后站定：“狗剩儿的身世。”</p>
王大娘手顿了顿，饺子“扑通”掉进锅里，溅起的水花烫了她手背一下。她没吭声，继续下饺子。</p>
“大娘，”萧玉蝉绕到她面前，盯着她的眼睛，“我知道您知道。那孩子的娘是谁，爹是谁，您都知道。”</p>
王大娘终于抬起头，独眼里映着灶火，明明灭灭。</p>
“公主，”她说，“老婆子就是个熬粥的，啥都不知道。”</p>
萧玉蝉盯着她看了三息，忽然笑了。</p>
她从袖子里掏出张叠得方正的纸笺，递到王大娘面前。</p>
王大娘接过，展开，只看了一眼，脸色就变了。</p>
纸上是幅画像——一个女人，二十出头，眼睛亮得像星星，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。</p>
“这……”</p>
“这女人叫刘春花，天启十九年住在漠北黑水镇。”萧玉蝉收起画像，“她死在天启二十二年冬天，留下个三岁的孩子。那孩子，叫狗剩儿。”</p>
王大娘攥着那张纸，手在抖。</p>
“大娘，”萧玉蝉凑近她，压低声音，“那孩子的爹是谁，您知道吗？”</p>
后厨里安静了很久。</p>
久到锅里的饺子煮破了皮，馅料漂了满锅。</p>
王大娘把那张纸折好，塞回萧玉蝉手里。</p>
“公主，”她说，“老婆子就是个熬粥的。您问的这些人，老婆子一个都不认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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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玉蝉盯着她看了三息，忽然笑了。</p>
她把画像揣回袖中，转身往外走，走到门口忽然回头：</p>
“大娘，那锅饺子再煮就烂了。”</p>
王大娘没回头。</p>
萧玉蝉走出后厨，翻身上马，枣红马踏碎满地的积雪，消失在巷口。</p>
后厨里，王大娘盯着那锅煮烂的饺子，盯了很久。</p>
然后，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，打开，里头是张发黄的草纸，边角已经磨破了。</p>
纸上歪歪扭扭一行字：</p>
“大姐，孩子托付给你了。他爹是谁，别告诉任何人。让他好好活着，等长大了，有人来接他。”</p>
落款处，按着个血红的手印。</p>
刘春花。</p>
天启二十二年冬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