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铁胆站在粥棚外头,身上落满了雪,眉毛胡子全白了。他盯着官道尽头,盯了整整一夜,眼睛都没眨一下。</p>
王栓子蹲在他脚边,手里攥着那张发黄的草纸,纸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圆圈,像是烙在他眼珠子上。</p>
“韩哥,”他哑着嗓子,“都怪我。我要是不那么急着放人……”</p>
韩铁胆没吭声。</p>
粥棚里,王大娘的铁勺还在锅里搅着,白汽一股股往外冒。孩子们排着队,每人一碗稠粥,半块杂粮饼子。没人说话,只有碗筷碰撞的细碎声响。</p>
狗剩儿的碗空着。</p>
他那个位置,现在蹲着个瘦小的男孩,约莫四岁,捧着碗喝得稀里呼噜。</p>
韩铁胆转身,走到马棚前,解下那匹青骢马的缰绳。</p>
“韩哥!”王栓子蹦起来,“你去哪儿?”</p>
“追。”韩铁胆翻身上马,“那对老东西带着个六岁的娃,走不快。往北只有两条路——一条去辽东,一条去草原。”</p>
“我跟你去!”</p>
“留下。”韩铁胆勒住马,“孩子们还得喝粥。王大娘一个人忙不过来。”</p>
马蹄声踏碎积雪,一人一骑没入风雪。</p>
王栓子站在原地,攥着那张草纸,指节捏得发白。</p>
粥棚里,王大娘舀起最后一勺粥,倒进那只豁口的陶碗里。碗边上,用炭笔画着个小狗脑袋,是狗剩儿前日画的。</p>
她端着碗,站在棚口,望着官道尽头。</p>
雪越下越大了。</p>
松江府粮仓的后院,火把插了十几根,照得亮如白昼。</p>
柳轻轻蹲在地上,面前摊着三十三本账册,每一本都翻到最后一页。她身后站着二十个账房先生,个个手里拿着算盘,噼里啪啦响成一片。</p>
“姑娘,”朱楼主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查清楚了。五年消失的三十七万石粮食,其中十五万石卖给了盐商,换了私盐;十二万石运到了辽东,进了王镇北的私库;剩下的十万石……”</p>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:</p>
“运到了漠北。”</p>
柳轻轻手一顿,毛笔在纸上洇出个墨疙瘩。</p>
“漠北?卖给北狄人了?”</p>
“不是卖。”朱楼主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条,“这是从老孙头床板底下搜出来的。您看看。”</p>
纸条上只有一行字,笔迹潦草:</p>
“十万石,换三百娃。两清。”</p>
柳轻轻盯着那行字,瞳孔骤缩。</p>
三百娃。</p>
居庸关那三百七十四个孩子里,有三百个是这么来的?</p>
她霍然起身,腿蹲麻了也没顾上,一把抓住朱楼主的袖子:“朱叔,这纸条什么时候的?”</p>
“去年秋天。”</p>
“那批孩子呢?送到哪儿了?”</p>
朱楼主摇头:“老孙头也不知道。他只是个中间人,收钱放粮,交货的另有其人。”</p>
柳轻轻松开手,站在原地,脑子里飞快转着。</p>
十万石粮食,换三百个孩子。</p>
谁要孩子?要孩子干什么?</p>
她猛地想起韩铁胆送来的那封急报——周继业在找孙子,三年前从漠北草原被掳走的那批孩子。</p>
周继业。</p>
漠北。</p>
粮食。</p>
孩子。</p>
这几条线,像一根根麻绳,在她脑子里拧成一股。</p>
“朱叔,”她转身,“备马。我要去京城。”</p>
“现在?天都黑了……”</p>
“现在。”柳轻轻把账册往他怀里一塞,“这些你带人接着算。告诉先生,松江府的案子先放一放,我得去见陛下。”</p>
她跑出粮仓,跳上那匹枣红小马,一抖缰绳,没入夜色。</p>
辽阳城北门外,雪已经埋到膝盖。</p>
王镇北还跪着。</p>
不是不想起来,是起不来了。膝盖以下的裤腿冻成冰坨子,跟地上的积雪冻在一起,整个人像从地里长出来的石像。</p>
赵黑虎跪在他身后,同样冻在雪里。</p>
城楼上,石牙蹲在垛口后头,手里攥着个空酒葫芦,往嘴里倒了半天,倒不出一滴。</p>
“将军,”王栓子从城下跑上来,气喘吁吁,“林墨那边清完了。那三万多石粮食,在东山坡林子里找到了。还有……”</p>
他咽了口唾沫:</p>
“还有二百多个孩子。当年王镇北养的那批孤儿,一个没少。”</p>
石牙手一顿,酒葫芦掉在地上,骨碌碌滚到墙角。</p>
他站起身,走到城楼边,俯视着城下那个冻成冰坨的身影。</p>
“王镇北,”他吼道,“你听见没有?你那林子里的孩子,一个没少!”</p>
城下那个身影动了动,像是想抬头,却抬不起来。</p>
石牙转身冲下城楼。</p>
他跑到王镇北面前,蹲下,伸手去扒他脸上的雪。手指碰到那人的脸,冰得他一哆嗦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