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垣堡在高压之下,如同绷紧的弓弦,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。纪文叔派出的三支精干小队,已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群山之中,去向未知的远方寻找生机。堡内军民在墨麟卫的保护下,大规模外出采集渔猎,虽然收获有限,却也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粮食压力,更重要的是一种积极的姿态,表明堡寨并未坐以待毙。
梁丘逝大军在收到兰台曦那封不卑不亢的信件后,果然陷入了短暂的沉寂,哨探活动收敛了不少,似乎在重新评估利弊。这给了石垣堡宝贵的喘息之机。
然而,内部的阴影却从未散去。
药庐成了如今堡内最忙碌的地方之一。不仅因为伤员需要照料,更因为大量采集回来的草药需要分拣、晾晒、炮制。芸娘因其“表现良好”和“需要照料幼子”的缘故,被允许留在药庐帮忙,主要负责一些简单的晾晒和分装工作。她手脚勤快,性情温和,很快便与药庐的老郎中和其他帮手熟络起来,偶尔还能得到一些额外的食物边角料带回去给孩子,她对所有人都报以感激的微笑。
这一日,药庐接收了一批新采来的、用于治疗跌打损伤的“血竭藤”。此药草需经过特殊炮制才能发挥药效,且过程中会产生些许有毒的蒸汽,需在通风处单独处理。老郎中年纪大了,有些精力不济,便将这任务交给了看起来细心可靠的芸娘,仔细叮嘱了注意事项。
芸娘认真记下,便将那筐血竭藤搬到药庐后院一处通风的棚架下,开始按照步骤处理。她做得一丝不苟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也顾不得擦。
傍晚时分,工作接近尾声。芸娘看着那些经过炮制、颜色变得深紫近乎发黑的干瘪藤条,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光。她左右看看无人注意,飞快地从袖中摸出一个极小巧的、几乎与肤色一致的薄皮指套,戴在食指上,然后假装整理藤条,用那戴着指套的手指,极其隐秘地在其中几根品相最好的血竭藤上轻轻抹过。
指套上,淬有她精心调配的、无色无味的剧毒——“归寂散”。此毒并非立刻致命,而是会缓慢侵蚀脏腑元气,令人日渐虚弱,最后如同自然衰亡般无声无息死去,极难察觉。她打算将这些动过手脚的“精品”混入给纪文叔、胡奎等核心人物的伤药或补药中。
就在她做完手脚,刚刚取下指套藏回袖中的瞬间,身后忽然传来阿珩的声音:“芸娘子,辛苦了一天,小姐让我给你送碗糖水来润润喉。”
芸娘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,瞬间恢复自然,转过身,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感激笑容:“哎呀,怎敢劳烦阿珩姑娘,真是折煞我了…”她连忙在围裙上擦擦手,接过糖水。
阿珩笑容甜美,仿佛只是随口问道:“这些血竭藤炮制得真好,芸娘子真是心灵手巧。对了,方才我好像看到有什么小虫从这筐里飞出去,没咬着您吧?”
芸娘心中猛地一咯噔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是吗?许是山里带来的小飞虫吧,多谢阿珩姑娘关心,我没事。”她心下急转,怀疑自己刚才的动作是否被看到,但看阿珩神情无异,又稍稍安心。
“那就好。”阿珩笑着点头,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那筐血竭藤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,指着其中几根颜色特别深的说道,“这几根成色真好,炮制火候恰到好处!小姐近日操劳,有些气血不稳,正好拿去给小姐入药补身最好不过了!芸娘子,麻烦你单独把这几根包起来,我一会儿带给小姐。”
芸娘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!那几根正是她下了毒的!若是直接送给兰台曦…万一立刻毒发…计划就全暴露了!她连忙道:“阿珩姑娘,这几根…火候可能稍过了些,药性恐燥,不如另选…”
“诶,小姐就需这等药性温和厚重的才好呢。”阿珩却不容分说,亲自上前,笑吟吟地将那几根毒藤挑拣出来,用油纸仔细包好,“芸娘子手艺好,小姐定会喜欢的。你忙你的,我先给小姐送去了。”
说着,她拿着那包毒藤,转身便走。
芸娘看着阿珩离去的背影,脸色瞬间变得煞白,手心全是冷汗。她不确定阿珩是真的无意,还是…发现了什么?若是后者,为何不当场揭穿?难道是想人赃并获?
她强作镇定,收拾完剩下的药材,心神不宁地回到自己的简陋住处,抱起孩子,却感觉孩子的身体似乎比平日更烫一些。她心中烦躁,只当是天气变化所致。
深夜,万籁俱寂。
芸娘躺在床上,辗转反侧,阿珩那笑吟吟的脸庞和那包毒藤在她脑中反复出现。越想越觉得不对劲,一股强烈的不安感攫住了她。
“不行…此地不能久留…”她猛地坐起身,眼中闪过决绝的厉色。无论阿珩是否察觉,风险都已太大。必须立刻撤离!
她迅速而无声地收拾好一个小小的包袱,将孩子用布带缚在胸前,吹熄油灯,如同一只灵猫般悄无声息地溜出房门,借着阴影的掩护,向着记忆中堡墙一处较为低矮且巡哨间隔较长的地段摸去。
眼看那处墙段就在前方,巡哨刚刚走过。芸娘心中一喜,正欲加速。
突然,四周火把骤亮!数十名墨麟卫如同从地底冒出般,无声地围了上来,刀剑出鞘,冰冷的杀气锁定了她!
纪文叔从人群中缓步走出,面色冷峻如铁:“芸娘子,这深更半夜,带着孩子,是要去哪里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