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锐数到三十七的时候，城楼上传来一阵嘈杂的争吵声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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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着一里地听不太清楚，但赵香云通过望远镜能看到城楼上的人影在激烈地比划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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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充站在城垛后面，貂皮大氅被风吹得鼓起来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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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身边围了四五个人，有穿甲的武将也有穿袍的文官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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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中一个武将一直在指着城下的坦克说什么，神情很激动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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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充的脸色铁青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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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锐继续数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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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四十二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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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四十三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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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四十四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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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香云把望远镜递给旁边一个步兵，自己跳上装甲指挥车拿出那个帆布袋，从里面抽出嘉奖令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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麻纸上的墨字写得工工整整，末尾盖着大元帅的朱红印信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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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把嘉奖令卷好塞进牛皮武装带的内衬里，又把城防草图和商号名单重新检查了一遍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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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将军，他要是真不开怎么办？”黑山虎在驾驶位上问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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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就开炮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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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打哪？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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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打城门。先一发看看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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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山虎搓了搓手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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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发八十八毫米高爆弹就能把那扇厚木城门炸成碎片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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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炮弹只剩十七发了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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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一发都金贵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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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锐知道黑山虎在想什么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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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七发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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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起来不多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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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其实够了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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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趟来大名府，李锐压根没打算把炮弹全打光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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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甚至没打算打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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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充不是完颜宗望，也不是汪伯彦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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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就是一个贪财怕死、好排场好面子的地方官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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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种人最怕的不是死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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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被碾过去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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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六十一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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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六十二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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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六十三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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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楼上的争吵突然停了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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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香云立刻举起望远镜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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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充推开身边的人，走到城垛前面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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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低头看着城下那辆蹲在平原上的铁壳怪物，看了很久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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炮管正对着他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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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洞洞的炮口在晨光里毫无表情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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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充转过身，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话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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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香云看不到他的嘴形，但她看到一个亲兵转身跑下了城楼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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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要开门了。”赵香云说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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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锐停下了数数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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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，城门内传来沉重的木闩移动声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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吊桥放下来了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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铁链拉着厚木板缓缓落在护城河的冰面上，砸碎了一片薄冰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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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门在吊桥放平之后缓缓打开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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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洞里乌压压站了一片人，全是披甲持枪的守军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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打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武将，铁盔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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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身后跟着二十来个甲士，还有两个穿绿袍的文官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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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有杜充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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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香云笑了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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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不亲自来。派人来接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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