宗泽到定安坊的时候是辰时过半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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卡车停在坊门口，六十名士兵分三组散开，两挺马克沁架在粮车两侧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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班长领人拉起麻绳通道的时候，坊子里已经排了一百多人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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比预估的少了将近一千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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宗泽站在粮袋后面的条桌前，把户籍表铺开压好，抬眼扫了一圈排队的人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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跟昨天崇仁坊比起来，定安坊的百姓穿得稍微齐整一些，至少没有光着脚的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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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脸上的颜色都差不多，青黄不接那种灰败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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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有户帖的走右边，没有的走左边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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宗泽的声音不大，但坊口安静得很，每个人都听得见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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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个上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，手里攥着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纸片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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宗泽接过来看了看，是靖康元年补发的户帖，上面的字迹模糊，但名字和人口数还认得出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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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王二牛，户下四口，领四升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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男人接过米的时候手抖得厉害，袋子口没兜住，洒了几粒在地上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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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面排队的一个老妇人弯腰就去捡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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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别捡了，在地上的不算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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宗泽叫住她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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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排好队，轮到你再领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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辅兵用木斗量米的速度比昨天快了，宗泽在表格上记录的速度也快了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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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炷香的功夫发了三十多户，消耗不到四石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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快到五十户的时候出了岔子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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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瘦高个男人排在队伍中间，手里没有户帖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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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姓名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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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刘七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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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哪个坊的？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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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定安坊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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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家里几口人？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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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就我一个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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宗泽把炭笔放下，看了他一眼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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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左手伸出来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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瘦高个愣了一下，伸出左手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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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心干干净净，没有茧子，指甲也修得整整齐齐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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宗泽见过太多种手。种地的手、做工的手、卖苦力的手、写字的手，一看掌心就能分出个七七八八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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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只手不是干活的手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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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什么营生？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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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打零工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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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打零工的手比我还干净？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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瘦高个的眼神闪了一下，嘴唇动了动没说话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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旁边的班长已经把手搭到了枪托上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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宗泽没有喊人抓他，而是低头在表格上写了几个字：定安坊，刘七，无帖，单身，手净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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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按流民标准，半升。领完走人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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瘦高个接过半升米的时候脚步有点快，转身就往坊子深处走了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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班长凑过来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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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宗大人，那人有问题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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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知道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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宗泽把炭笔夹在耳朵上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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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派一个狼卫远远跟着他，看他进哪条巷子哪个院子，记下来报给李狼统领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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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直接抓？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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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一条鱼不值钱，顺着鱼线才能找到鱼塘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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班长咧嘴笑了一声，招手叫了个狼卫跟上去了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