辽阳府的雪下得更大了。</p>
鹅毛般的雪片子被北风卷着，像刀片一样往人领口里钻。校场上的积雪已经被踩实了，变成了一层泛着铁青色的硬壳。</p>
几万名神机营士兵站得整整齐齐。</p>
没人说话。</p>
除了风声，就只有几万个喉咙呼出的白气，在半空中聚成一大片惨白的云雾。</p>
这些汉子身上的军大衣早就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，油污、血迹、泥点子糊了一层又一层。</p>
有的袖口磨破了，露出了里面的棉絮；有的帽子丢了，脑袋上缠着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布条。</p>
虽然狼狈，但那一双双眼睛却亮得吓人。</p>
他们刚把大金国的脊梁骨敲断了。</p>
他们刚把那个号称满万不可敌的女真皇帝赶进了深山老林。</p>
这会儿正是士气最高、心气最傲的时候。</p>
李锐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。</p>
话筒架在他面前，黑色的扩音器像两只巨大的耳朵，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。</p>
那张被折得皱皱巴巴的信纸，就在他手里攥着。</p>
纸张在寒风里哗啦啦地抖。</p>
“都站那干什么？”</p>
李锐的声音通过电流放大，在校场上空炸响，甚至盖过了呼啸的风雪声。</p>
“冷不冷？”</p>
台下几万人没动，但那种压抑的沉默里透着股躁动。</p>
“说话！”李锐吼了一声。</p>
“冷！”</p>
几万人的声音汇在一起，震得校场边上的积雪扑簌簌往下掉。</p>
李锐把手里的信纸举起来，在风里晃了晃。</p>
“冷就对了。”</p>
他把另一只手插进大衣口袋，目光像鹰一样扫过前排那些熟悉的面孔。</p>
张虎站在装甲车旁边，脸冻得通红，正在搓手。</p>
黑山虎把帽子拉得很低，只露出一双凶狠的牛眼。还有那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，一个个站得像标枪。</p>
“刚才这信是陈广从雁门关送来的。”</p>
李锐顿了一下，语气突然变得很轻，轻得让人心里发毛。</p>
“按理说，咱们打了胜仗，灭了金国，朝廷的封赏该到了。我也以为这是封嘉奖令，里面该写着给大伙升几级官，发多少银子，分多少亩地。”</p>
台下的士兵们眼神热切起来。</p>
拼死拼活为了什么？</p>
不就是为了那点赏钱，为了回家能挺直腰杆做人吗？</p>
李锐看着他们的表情，突然笑了一声。</p>
那笑声很冷，带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嘲讽。</p>
“可惜啊。”</p>
他猛地把信纸拍在面前的桌案上，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</p>
“这里面没有银子，没有官职，连半斤猪肉都没有！”</p>
台下一阵骚动。</p>
前排的几个连长面面相觑，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</p>
“咱们那位坐在汴梁暖阁里的官家，给咱们送了一份大礼。”</p>
李锐抓起信纸，几乎是把上面的字一个个咬碎了吐出来。</p>
“断粮。”</p>
两个字一出，校场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</p>
“不光是断粮。”</p>
李锐的声音越来越高，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插进所有人的心口。</p>
“朝廷严令，河东路不许放一粒米出关。咱们那位官家说了，神机营拥兵自重，我是反贼，你们……”</p>
李锐指着台下的几万张脸。</p>
“你们就是反贼的帮凶！”</p>
轰！</p>
人群炸了。</p>
这消息太突然，太荒谬，以至于很多人第一时间根本反应不过来。</p>
他们在这冰天雪地里啃着冻得像石头一样的干粮，喝着带冰碴子的浑水。</p>
他们开着坦克撞碎了辽阳的城墙，把完颜吴乞买的皇宫烧成了灰。</p>
结果成了反贼？</p>
“爷！这他娘的是哪个狗官放的屁？！”</p>
黑山虎第一个憋不住了。</p>
这莽汉子猛地冲出队列，一脚把前面的一块挡路石踢得粉碎，脖子上的青筋跟蚯蚓似的暴起来。</p>
“俺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给他们卖命！俺的兄弟死在显州城墙底下的就有十几个！现在说俺们是反贼？！”</p>
“就是！凭什么？！”</p>
“老子不服！”</p>
“咱们在前线杀金狗，他们在后面捅刀子？！”</p>
怒火像是泼了油的干柴，一点就着。</p>
几万人的愤怒汇聚在一起，那股煞气比刚才的风雪还要凛冽。</p>
刚才还整齐的方阵开始乱了。</p>
士兵们挥舞着手里的步枪，有人在大骂，有人在质问，还有人红着眼圈死死盯着台上。</p>
李锐没说话。</p>
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，任由这股怒火在校场上蔓延、发酵。</p>
直到这股嘈杂声快要失控的时候，他才再次靠近话筒。</p>
“都不服是吧？”</p>
这一声不大，但透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威压。</p>
场面慢慢静了下来。</p>
所有人都盯着他，等着他给个说法。</p>
李锐从腰里拔出那把1911手枪，黑洞洞的枪口指着天空，又缓缓落下，指向了南方。</p>
那个大宋都城的方向。</p>
“我知道你们不服。”</p>
“我也想不通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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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锐的声音很平稳，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。</p>
“半年前，太原被围，粘罕十万大军就在城外。那时候咱们的官家在哪？在汴梁哭鼻子，在想着割地赔款，在想着怎么跪得姿势好看一点。”</p>
“是谁救了太原？”</p>
“是我们！”</p>
台下的士兵齐声怒吼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