硝烟还没散尽。</p>
断裂的砖墙缝隙里,几块还没烧完的碎肉滋滋作响,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焦糊味。</p>
老萨满石鲁黑水站在废墟顶端,像是疯了一样挥舞着只有半截的法杖。</p>
他那身被黑灰和鲜血浸透的皮袍子在风中乱抖,喉咙里发出不像人声的嘶吼。</p>
“出来!出来啊!”</p>
这声音又尖又利,像是用指甲去刮生锈的铁锅。</p>
徒单烈趴在几丈远的碎石堆里,刚才那一轮炮击把他震得七荤八素,耳朵里全是蜜蜂叫。</p>
他抬起头,眼神有些发直。</p>
完了。</p>
一切都完了。</p>
连大萨满的法坛都被宋人的天雷轰成了渣,这大金国哪里还有神灵庇佑?</p>
“咳咳……”</p>
徒单烈吐出一口带着灰土的唾沫,手脚并用地想要往城下的藏兵洞里爬。</p>
只要能活下来,哪怕去当个牧奴也行。</p>
就在这时。</p>
地皮好像动了一下。</p>
不是那种炮弹落地时的剧烈震颤,而是一种细密、连绵不断的抖动。</p>
像是有一万匹野马在远处的雪原上狂奔。</p>
“嗷呜——!!!”</p>
一声锐利的长啸,从营州北侧那片茂密的黑松林里响起。</p>
那声音不像是狼,更不像是虎。</p>
倒像是几千个被掐住了脖子的恶鬼,同时从地狱里爬了出来。</p>
风向变了。</p>
一股比刚才的血腥味更浓烈、更刺鼻的味道,顺着北风灌进了营州城。</p>
那是烂肉、粪便,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草药烧焦后的味道。</p>
“来了……来了!”</p>
老萨满突然停止了嘶吼。</p>
他瞪大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子,死死盯着北面的林海,那张干枯如同树皮的老脸上,竟泛起了一层诡异的潮红。</p>
“神灵卫队!长生天的使者!”</p>
老萨满跪在滚烫的砖石上,哪怕膝盖被烫得冒烟也浑然不觉,只是拼命地磕头。</p>
咚咚咚。</p>
脑门撞在石头上,血流如注。</p>
徒单烈愣住了。</p>
他下意识地回过头。</p>
只见那片原本死寂的黑松林,突然像是活过来了一样。</p>
黑压压的影子,像是决堤的洪水,从林木的间隙里喷涌而出。</p>
那是人。</p>
但又不像人。</p>
几千个身材高大的怪人,在零下二十度的严寒里,身上只披着几片破烂的熊皮,胸腹裸露处涂着厚厚的红黑两色油彩。</p>
他们没有穿甲胄,也没有骑马。</p>
手里抓着的不是刀枪剑戟,而是白森森的兽骨大棒,或者是绑着锋利黑曜石的粗糙石斧。</p>
但这不重要。</p>
重要的是他们的眼睛。</p>
没有眼白,也没有瞳孔。</p>
只有一片赤红。</p>
那是彻底丧失了理智,只剩下杀戮本能的眼神。</p>
“吼!吼!吼!”</p>
这些人一边狂奔,一边用手里的骨棒敲击着胸膛,发出沉闷的战鼓声。</p>
雪地被这数千双赤脚踩得稀烂,污泥翻涌。</p>
他们跑得太快了,甚至比奔马还要快上三分,完全违背了常理。</p>
李锐远远望去,能清晰看到有些人被地上的树根绊倒,可他们就像是没有痛觉一样,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继续冲锋。</p>
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。</p>
“神兵!这是神兵啊!”</p>
城墙缺口处,一个原本已经吓尿了裤子的金兵千夫长,突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。</p>
“刀枪不入!不知疼痛!这就是大萨满请来的神兵!”</p>
在逆境之中,哪怕是一根稻草,也能燃起燎原的狂火。</p>
原本死气沉沉的城头,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。</p>
那些刚才还在往后缩的金兵,这会儿一个个像是打了鸡血,重新抓起地上的弯刀,冲着城外神机营的方向挥舞。</p>
“杀光南蛮子!”</p>
“长生天保佑!”</p>
“神兵降世,大金不灭!”</p>
徒单烈看着那如潮水般涌来的“神灵卫队”,眼里的一下子消散无踪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。</p>
他从地上爬起来,也不管身上的伤痛,跌跌撞撞地跑到老萨满身后,跟着跪了下来。</p>
“老祖宗!您真乃神人也!”</p>
徒单烈泪流满面,把头磕得震天响,“有了这支神兵,定能把那些宋狗撕成碎片!”</p>
老萨满没有理他。</p>
这老东西已经陷入了一种癫狂的状态,嘴里叽里咕噜地念叨着女真部族的祷词,</p>
翻来覆去都是“长生天赐力”“荡平南蛮”的碎语,双手向天,仿佛正在操控着那支野兽般的大军。</p>
……</p>
三千米外。</p>
指挥车的防弹玻璃上,倒映着远处那群红黑色的狂潮。</p>
李锐坐在真皮座椅上,有些无语。</p>
这些被金军寄予厚望的“神灵卫队”,在他看来只是一群嗑药磕坏了脑袋的疯子罢了。</p>
“将军,这帮人有点邪乎。”</p>
张虎站在旁边,手里紧紧攥着p40冲锋枪,脸色有些发白。</p>
他也是老兵了,杀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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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这种场面,还是头一回见。</p>
几千个光膀子披兽皮的野人,顶着寒风,像是一群疯狗一样冲过来,那股子要把人撕碎的气势,确实能吓住不少人。</p>
“邪乎?”</p>
李锐嗤笑一声,把烟头扔进垃圾桶,“一群嗑药的瘾君子罢了。”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