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娜娜在园区里待了七天，感觉自己快疯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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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天早上八点，准时被叫起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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洗脸，刷牙，吃早饭，然后去那间大屋子里坐着，对着电脑，一遍一遍念那些狗屁话术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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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吃饭，休息半小时，继续念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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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六点吃晚饭，然后继续加班到十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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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点之后，可以回宿舍睡觉，但睡不着也得躺着，因为第二天还要继续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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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话术她已经背得滚瓜烂熟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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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您好，这里是XX银行信用卡中心，我们发现您的账户存在异常交易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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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您好，我是您的老同学王小毛，最近手头有点紧，能不能借点钱周转一下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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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您好，您有一份法院传票，请尽快联系我们处理，否则将面临法律后果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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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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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为她知道，每一通电话背后，都可能是一个像那个老太太一样的人。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的钱，就这么被骗走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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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的可能是救命钱，有的是养老钱，有的是给孩子上学用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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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想起那个老太太蹲在路边哭的样子，心就像被人攥住一样疼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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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她不能暴露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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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是警察，她得找到证据，得找到那个骗老太太的罪魁祸首，得把这里的一切都记录下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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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出去之后，把这些都交给林叔，交给国内的人，让他们想办法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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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现在，她连出去的路都不知道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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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姐坐在她旁边，正在打电话。声音压得很低，但那些话术她听得清清楚楚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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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姐已经是老手了，念得自然流畅，一点都听不出是假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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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娜娜偷偷看了她一眼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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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女人三十出头，长得挺好看，但眼神总是空空的，像丢了魂似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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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其他姐妹说，她是东莞来的，以前在什么钻石人间干过。被骗到这儿之后，一开始还反抗过，后来被打了几次，就老实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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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姐打完电话，转过头，正好对上她的目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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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娜娜赶紧低下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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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姐没说话，只是看了她一会儿，又转过头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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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吃饭的时候，曹娜娜端着碗，坐在角落里。红姐端着碗走过来，在她旁边坐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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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新来的，你叫什么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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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娜娜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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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哪儿来的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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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云南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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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姐点点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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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云南哪儿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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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昆明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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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来多久了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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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一个星期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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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习惯吗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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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娜娜摇摇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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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习惯就对了。习惯的人，都不是人了。你知道我旁边的那个位置，之前是谁坐的吗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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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知道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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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一个叫小玲的姑娘。二十一岁，跟你差不多大。长得清清秀秀的，说话轻声细语，看见男人就脸红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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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她人呢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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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被卖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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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娜娜的手抖了一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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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卖了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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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对。卖给红灯区了。因为她让外面的人帮忙传消息，想让人来救我们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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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娜娜的脑子嗡的一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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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记住，在这儿，别多嘴，别乱跑，别想着传消息。想活着，就当自己是死人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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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姐站起来，端着碗走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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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娜娜坐在那儿，看着她的背影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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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干活的时候，曹娜娜一直在想红姐说的那些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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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叫小玲的姑娘，跟她差不多大，也是被骗来的。因为想让人来救，就被卖到红灯区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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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灯区是什么地方，她来这儿第一天就听说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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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里比园区更可怕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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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人被当成货物，一天接几十个客人，完不成任务就挨打，打完了继续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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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的被打残了，就扔到更便宜的店里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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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现在，她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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想找那个骗老太太的骗子，可这里的骗子太多了，几百号人，根本不知道是谁打的那个电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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想找证据，可这里到处都是监控，连上厕所都有人盯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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想出去，可门口有拿枪的保安，围墙上有铁丝网，还有狼狗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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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能做什么？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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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什么都做不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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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回到宿舍，曹娜娜躺在床上，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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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姐躺在旁边，也没睡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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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了很久，红姐小声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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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娜娜，你实话告诉我，你到底是谁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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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娜娜的心跳了一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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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……我就是来找工作的啊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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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别装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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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娜娜没说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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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来第一天，我就看出来了。你不是被骗来的，你是自己来的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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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怎么知道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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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眼神。被骗来的人，眼神是空的。你的眼神，是亮的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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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娜娜沉默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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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姐说：“你是警察吧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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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娜娜犹豫了几秒，然后点了点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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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来干什么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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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找一个骗子。他骗了一个老太太的救命钱，五万块。那个老太太蹲在路边哭，我看着难受，就打了那个骗子的电话。骗子说，有本事来南锣要嘛。我就来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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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一个人？就为了五万块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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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是为了钱。是为了那个老太太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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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傻不傻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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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傻。别人也这么说我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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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你还不走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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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走不了。来都来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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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姐苦笑了一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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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行。你厉害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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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翻了个身，背对着曹娜娜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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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睡吧。明天还要干活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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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红姐，你不想出去吗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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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姐没说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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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们这么多人，都被关在这儿。你们不想逃吗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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