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9章 秋天的蘑菇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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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的狍子屯,天高云淡。

伏天刚过,早晚就有了凉意。早晨起来,草叶上挂着一层白花花的露水,踩上去鞋帮子都湿了。地里的庄稼长得正欢,苞米秆子一人多高,棒子鼓鼓囊囊的,缨子干了边,露出里面金灿灿的粒儿。豆角秧爬满了架,一串串紫花底下,藏着手指头粗的豆角。黄瓜秧子倒是不行了,叶子黄了多半,但最后几茬旱黄瓜还挂在架上,顶着黄花,水灵灵的。

这几天下过两场雨,林子里的蘑菇该冒头了。

天还没大亮,乌娜吉就起来了。她推开窗户,凉丝丝的风灌进来,带着一股泥土的腥味儿和草叶的清气。东边的天上露出一抹鱼肚白,老黑山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起来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慢慢睁开了眼睛。

郭小海还在睡,小脸埋在枕头里,屁股撅得老高,被子早蹬到脚底下去了。乌娜吉把被子给他盖好,转身去灶间生火。锅里添上水,贴了一锅苞米面饼子,又切了一盘咸菜疙瘩。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,映得她脸红扑扑的。

“安儿,雪儿,起来吃饭了!”她在灶间喊了一嗓子。

郭安在里屋哼哼唧唧地翻了个身,又想睡。郭小雪倒是麻利,一骨碌爬起来,揉着眼睛走过来,靠在门框上,还没醒透。

“妈,今天真去采蘑菇?”郭小雪问,声音哑哑的。

“真去。你快点洗脸,吃完饭就走。”

郭小雪一听这话,来了精神,蹬蹬蹬跑去洗脸。郭安也起来了,披着衣服坐到炕沿上,眼睛还没睁开,手已经往饼子那边摸了。

“洗手去!”乌娜吉一巴掌拍开他的手。

郭安嘿嘿一笑,跳下炕去洗手。

一家人吃完饭,乌娜吉把郭小海托给隔壁的孙大娘照看。孙大娘正在院子里喂鸡,一听说要帮忙看孩子,满口答应:“去吧去吧,小海在我这儿你放心,我给他蒸鸡蛋羹吃。”

郭小海在乌娜吉怀里扭来扭去,伸手要去抓孙大娘家的鸡。孙大娘笑着把他接过去,在他脸蛋上亲了一口:“这小家伙,虎头虎脑的,跟他爹一个样。”

乌娜吉背上帆布大挎包,手里拎着两只柳条筐。郭安和郭小雪一人背一个小背篓,跟在后面。三个人出了屯子,沿着山路往老黑山走。

早上的山路很安静,只有鸟叫声。路两边的草长到膝盖高,露水打湿了裤腿,凉丝丝的。郭安在前面跑,郭小雪在后面追,兄妹俩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。

“哥,你猜今天谁采得多?”

“当然是我。我跑得快,眼也尖。”

“呸,上回你还没我采得多呢。”

“那是让着你。”

乌娜吉在后面听着,忍不住笑。这俩孩子,一天到晚比来比去的。
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进了一片柞木林。这片林子郭春海带她来过,说这里的蘑菇多,尤其是元蘑,长得又大又厚。林子里的树都是几十年的老柞木,有的已经枯死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树干上长满了青苔。活着的树倒是枝繁叶茂,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,林子里阴凉阴凉的。

乌娜吉停下脚步,四下看了看,指着前面说:“安儿,你去那边,雪儿跟我走。别走远了,听见没?”

郭安应了一声,背着背篓就往东边跑了。乌娜吉领着郭小雪往西边去,一边走一边低着头在地上找。

林子里的落叶很厚,踩上去软绵绵的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空气里飘着一股潮湿的霉味,混着青苔和烂树叶的气息。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一块块光斑,像碎金子似的。

“妈,这儿有蘑菇!”郭小雪突然喊了一声。

乌娜吉走过去一看,是一丛榛蘑,长在一棵倒伏的柞木上。蘑菇不大,伞盖褐色的,边缘有点发白,一丛有七八朵,挤在一起,像一把把小伞。

“不错,是榛蘑。”乌娜吉蹲下来,小心翼翼地采。蘑菇很嫩,一碰就碎,她用手指捏着菇柄的根部,轻轻一掰,整朵蘑菇就下来了。

郭小雪在旁边看着,学着她的样子采。她的小手很巧,采得又快又稳,一会儿功夫就把那丛蘑菇采完了。

“妈,你看!”她把采的蘑菇捧到乌娜吉面前,眼睛亮晶晶的。

乌娜吉看了看,点点头:“不错,采得挺好。记住,采蘑菇要采嫩的,老了就有虫了。还有,认不准的蘑菇千万别采,有毒。”

郭小雪认真地点点头。

母女俩继续往前走。越往林子深处走,蘑菇越多。柞木的枯干上,一丛丛元蘑像一顶顶金黄色的瓦片,密密麻麻地摞在一起。有的刚冒头,只有指甲盖大,嫩黄色的;有的长开了,伞盖有巴掌大,金灿灿的,边缘微微卷起,像朵盛开的菊花。

乌娜吉一边采一边教郭小雪认蘑菇:“这是元蘑,最好吃的一种,炖小鸡最香。你看它的颜色,金黄金黄的,跟别的不一样。要是颜色发暗发黑,那就是老了,不好吃了。”

郭小雪蹲在一棵老柞木跟前,眼前是一片元蘑,大大小小几十朵,挤挤挨挨的,像开会似的。她小心翼翼地采,一朵一朵放进背篓里,脸上全是笑。

又走了一会儿,乌娜吉在一棵枯死的榆树上发现了一大片金针菇。这金针菇长在树洞边上,细细的柄,小小的伞盖,黄白色的,一丛就有几百根,挤在一起,像一把把撑开的小伞。她小心翼翼地采,生怕碰断了。

“妈,这个也能吃?”郭小雪凑过来问。

“能吃。金针菇炒鸡蛋,鲜着呢。就是不好采,太细了,一碰就断。”

乌娜吉采了几丛金针菇,放进挎包里,继续往前走。林子越来越密,光线越来越暗。头顶上的枝叶交缠在一起,把天遮得严严实实。地上到处是倒伏的枯树,上面长满了青苔和蘑菇。空气里有一股浓浓的菌子味儿,闻着就让人流口水。

“妈,哥去哪儿了?”郭小雪问。

“他在那边,没事。男孩子,让他跑跑。”

正说着,远处传来郭安的喊声:“妈——快来——这儿有大蘑菇——”

乌娜吉心里一紧,怕他出什么事,赶紧拉着郭小雪往那边跑。穿过一片灌木丛,到了一处比较开阔的地方。郭安站在一棵枯死的老柞木跟前,兴奋地朝她们招手。

“妈你看!”

乌娜吉走过去,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
那是一棵足有一人合抱粗的老柞木,不知道死了多少年,树干上长满了青苔和地衣。在树干的向阳面,从底部到一人多高的地方,密密麻麻长满了元蘑,一朵挨一朵,一层摞一层,像一顶顶金黄色的瓦片,又像一座座小山。大的有海碗口大,小的也有茶杯口大,金灿灿的,在阴暗的林子里格外醒目。

“妈,这得有多少啊?”郭安兴奋得脸都红了。

乌娜吉围着树转了一圈,心里估算了一下:“少说也得三四十斤。”

“这么多!”郭安和郭小雪同时喊出来。

乌娜吉笑了:“别愣着了,赶紧采。”

三个人围着树,开始采蘑菇。乌娜吉采大的,让郭安和郭小雪采小的,免得大的碰碎了小的。她一边采一边叮嘱:“轻点,别碰碎了。元蘑脆,一碰就碎,碎了就不值钱了。”

郭安的手大,笨手笨脚的,好几次把蘑菇碰碎了,心疼得直咧嘴。郭小雪的手小,又灵巧,采得又快又好,一会儿功夫就采了一大堆。

乌娜吉把采下来的蘑菇轻轻放进筐里,一层一层码好,中间垫几片柞木叶子,免得压碎了。她的动作很轻很慢,像是在摆放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
采了半个多时辰,那棵老柞木上的蘑菇才采了一小半。乌娜吉直起腰,看了看筐里的蘑菇,已经有大半筐了。

“够了,剩下的留着,过几天再来采。”她说。

郭安还想采,嘟着嘴说:“妈,再采点呗,这么多呢。”

乌娜吉摇摇头:“不能贪。采多了吃不完,放坏了可惜。蘑菇这东西,当天采当天吃才鲜,放一天就不好了。”

郭安不情愿地放下手里的蘑菇,又围着树转了一圈,咽了咽口水。

乌娜吉看他那样子,笑了:“行了,那边还有一棵倒木,上面可能也有,过去看看。”

三个人又往前走。没走多远,就看见一棵倒伏的柞木,足有五六米长,树干上密密麻麻长满了各种蘑菇。除了元蘑,还有榛蘑、榆蘑,甚至还有几丛猴头菇,白生生的,挂在树干上,像猴子的脑袋。

“妈,这个白的是什么?”郭安指着猴头菇问。

“猴头菇,好东西。炖汤最鲜,比肉还鲜。”

郭安伸手就要去摘,被乌娜吉拦住:“别急,猴头菇得连根摘,不能掐断了。断了就不长新的了。”

她蹲下来,用手轻轻捏着猴头菇的根部,左右摇了摇,再轻轻一提,整朵就下来了,根部还带着一小块木头。她把猴头菇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,一股清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。

“好东西。”她说着,小心地放进筐里。

郭小雪在倒木的另一头发现了一丛紫红色的蘑菇,兴奋地喊:“妈,这个好看!能吃吗?”

乌娜吉走过去一看,脸色变了:“别碰!”

郭小雪吓得缩回手。

乌娜吉蹲下来,指着那丛紫红色的蘑菇说:“这叫‘棺材盖’,有毒,不能吃。你看看它的颜色,紫红紫红的,越是鲜艳的蘑菇越有毒。记住了?”

郭小雪点点头,把那丛蘑菇的样子牢牢记在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