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章 南水北崔(1 / 2)

暮春的暴雨,裹挟着沉闷的轰鸣,狠狠砸在市局高耸的玻璃幕墙上。冰冷的雨水扭曲了都市的倒影,整片幕墙**着、战栗着,仿佛一张被无形巨手肆意揉皱的锡箔,透出末世般的压抑。

郑铮办公室里,那片百叶窗吝啬地筛下几缕铅灰色天光,将他侧脸的棱角切割得支离破碎,犹如一幅名为“前途未卜的中年副局长”的抽象派拼图。

老领导的召唤,带着一种近乎狂躁的急迫,脸上每一寸细微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演绎着一场风暴:加长导演剪辑版,压抑而汹涌。祝一凡站在光影交界处,脸上凝固着一种近乎荒诞的迷茫,像一只误入精密仪器的飞蛾。

“笃,笃,笃。”

郑铮枯瘦的手指敲击着厚重的红木桌面,节奏凌乱,仿佛在叩问命运无常。空气中,昂贵的檀香与劣质烟草的气息纠缠、厮杀,上演着一场无声的《味道战争》。他重重叹了口气,那叹息沉重得能碾碎尘埃:“黎明这次……栽得比六月的窦娥还冤!他一走,湖跺交警大队不是乱,是原地爆炸,尸骨无存!”他抬起布满红丝的眼,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向祝一凡,“你呢?是打算卷起铺盖,跟着他灰溜溜逃回市局当个逃兵?还是留在那片即将沦为‘哥谭警局’的废墟之上,当我们最后的…‘人形防火墙’?”最后几个字,轻飘飘落下,却带着千钧重担的滞涩感。

他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被命运重锤击中后、尚未散尽的麻木与疲惫。

祝一凡脑中“哥谭交警队”的荒诞图景尚未成型,郑铮又缓缓摩挲着自己的下巴,那里仿佛藏着启动末日机械的密钥:“计划?呵…宏伟蓝图都他妈是纸糊的!黎明是我棋盘上唯一的‘车’!现在倒好,一脚踏空,满盘皆输!”他猛地拍死桌上一只茫然爬行的蚂蚁,泄愤似的,“重起炉灶?再战江湖?我这心气儿啊…三鼓而竭了,懂不懂?”他身体微微前倾,眼神锐利地盯着祝一凡,“一凡,老郑我不跟你玩虚的,给你一张‘免死牌’!现在想撤,行!立刻回来,我保你换个清闲衙门,远离风暴眼。”

再回稳办那样的钓鱼岗么?

祝一凡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桌板深邃的木纹裂缝里,那里,一队蚂蚁正进行着西西弗斯式的无畏长征。一年前,初到交警大队那个漏雨的办公室,黎明也曾指着墙角类似的蚁踪,用宣纸折着小船接漏下的水滴玩。如今纸船早化灰烬,蚂蚁却依旧执着地在这深渊般的木质世界里拓荒。

这微小的生灵,竟比人的位置更稳固。

祝一凡太了解郑铮了。这长篇铺垫,裹脚布般冗长,核心只有一个:新来的交警掌门人,绝非善类,且与他郑某人势同水火。祝一凡喉咙有些发干,压低了声音,问出核心:“老板,透个底吧,接手的是…何方神圣?我这‘防火墙’,防火之后,活命的几率…还有几成?”

“几成?”郑铮嗤笑一声,像打发叫花子般扔过一根烟,力道带着点狠劲,“一成都没有!你小子那十三页锦绣蓝图,趁早撕了擦屁股!”他猛吸一口烟,辛辣的烟雾模糊了他淬冰的眼神,“黎明是运筹帷幄的萧何,后面这只…是拎着杀猪刀的樊哙!空降兵!两眼一抹黑!这种人最可怕:立威心切,逮谁咬谁!误伤?误杀?都是家常便饭!上头硬塞过来的,老子也他妈没辙!”他吐出一个扭曲的烟圈,“新计划就一个字:熬!熬到他滚蛋!或者…熬到我们被熬成人干!‘破局者行动’的核心,给我直接改成‘拖字诀’和‘磨洋工大法’!我原则上允许你摸鱼!”

他试图缓和气氛,烟圈却消散得毫无痕迹:“不过,战略…还是要有的。加速那些老爷子‘光荣退休’的进程,推那些还能动的璞玉赶紧往上拱!拱进机关楼就安全了!关键岗位,你给我盯死!核心原则:把这匹脱缰的疯马,用钝刀子给它慢慢磨回头。用你们小年轻的话说,这叫转型的阵痛,痛入骨髓的那种!”郑铮突然一掌拍在桌上,“啪”的一声巨响,震得茶杯盖嗡嗡作响,“臭小子!醒醒脑子!放心,我老郑只要还有一口气,就不会拿你当祭旗的牲口。交警队绝不是你的菜市口,你也别给我演悲情英雄谭嗣同!把你脑袋里那点‘智慧结晶’全给我榨出来!听懂没?听懂就点头!”

祝一凡长长叹了口气,那叹息里裹着浓得化不开的无力:“老板,要是您还分管,黎明在前面顶着枪林弹雨,我猫在后面搞点小动作、撬个墙角啥的…还有点微末信心。现在这天…变得邪乎。新来的这位,跟野生的东北虎下山似的,上下沟通基本靠猜谜,我怕我这‘防火墙’还没启动预热,就被新来的‘包大人’直接架上狗头铡,片成火锅肉了!除非…”

郑铮眼底精光一闪,凑得更近,声音几不可闻:“给你半颗定心丸。隔壁那尊‘弥勒佛’藏钟,还有半年…功德圆满。他那位置,五成…已是我的囊中之物。”

“哦?”祝一凡眼中终于燃起一丝微弱的火星,“有此一说,这杠杆…倒还能撬动几分。”

“对你小子,我是又想留你当尖刀,又怕留成烈士碑,”郑铮眼神复杂,“所以,最后这脚油门还是得你自己踩!跳火坑还是坐冷板凳?你自己掂量,自己决定!”

仿佛是命运刻意的嘲弄,“吱呀!”一声刺耳的摩擦声,隔壁办公室的门开了。政委藏钟那庞大如肉山的身躯,精准地堵住了走廊的光线。

他脸上堆叠着弥勒佛般宽厚无边的笑容,声音不高不低,恰好能穿透门缝,熨帖地送进郑铮耳中:“哟,一凡来了啊?待会儿,可得来我这儿坐坐!”

郑铮没说话,只是意味深长地朝电梯口方向“发射”了一个眼神飞弹。

祝一凡会意,沉默地带上门离开。

藏钟胸前那枚党徽,在走廊的阴影里,闪烁着一种不祥的、血痂般的暗红色光泽。他转过身,笑容瞬间放大,如同发现了稀世珍宝:“哎哟!小祝同志!稀客稀客!我还以为你一直在市局发光发热呢?什么时候溜达到交警去了?”他故作惊讶地眨着小眼睛,那眼神却锐利如针,“交警队这支‘生花妙笔’,今天怎么有空溜回娘家串门了?是念旧呢?还是…另有所图啊?”蜜糖般的话语里,钩子淬着寒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