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:大势所向(2 / 2)

而萧珩那身月白锦袍和半边俊雅无俦的侧脸,也在这一刻被蒙上了刺目又邪异的血光。

门内。

巨大的地下空间豁然显露在红光的映照下。

一条条由深色石料凿刻的宽大凹槽如同巨兽的血管。

交错盘绕在地面和墙壁上,构成一片庞大而诡秘的图案。

而此刻,每一道凹槽里,都流淌着粘稠的血浆。

更触目惊心的是凹槽边沿与凹陷处堆积的。

密密麻麻的人。

铁链将他们扭曲的身体牢牢锁在槽边,成为阵法的一部分。

男女老少,面容扭曲枯槁如蒙灰的树皮,深陷的眼窝只有麻木的空洞。

新鲜的伤口在那些枯瘦的肢体上被特意划开。

孩童稚嫩纤细的手臂上数道深口,少年的小腿、少女的脖颈...

唯一相同的是温热的血液,都朝着汇入那诡秘的图案。

突如其来的声响和光线,引得众人用微微抬了抬头。

那一双双空洞的眼睛朝温长宁二人望去。

这麻木的眼神,温长宁在熟悉不过。

正如青溪的流民那般。

“是,是来救我们的吗?”

人群中不只是谁开口说了句。

这时。

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声传来,“啊!是刘美美!”

角落里一个手脚抽搐的妇人,嘶喊着,“毒妇!你不得好死!天打雷劈啊!”

瞬间激起满室微弱的巨颤。

“刘美美!滚!滚出去!下地狱!”

“黑风寨的畜生你们都不得好死,我们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!”

“我不是刘美美,”

温长宁喉咙发紧,发出的声音不大,瞬间被人潮的谩骂声吞没。

目光扫过一张张扭曲、虚弱的面孔。

心理没有对谩骂的反感,只有对黑风寨更加的怨恨。

是那群畜牲造成了一切。

只有萧珩注意到了,眼底是抹了然。

她果然是有目的的!

温长宁目光落在一个小小身躯上。

肤色蜡黄,小脸凹陷,深色溃烂的伤口纵横在四肢上,脖颈一道豁口尤其刺目。

温长宁喉咙艰涩滚动,“虎头?”

虎头...

隔壁张婶每日抱着、走街串巷招人疼爱的胖孙子。

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娃娃…

此刻,温长宁带众人回家的决定升到极点。

虎头那小小的耳朵,似乎捕捉到了自己的名字。

他僵硬的眼珠极其缓慢地,朝着声音的方向转动了一下。

温长宁深吸一口气,压下肺腑翻涌的剧痛,声音微微拔高。

她知道虎头最记挂奶奶做的豆花,这是唯一能唤醒他的法子:

“虎头,还想吃你奶奶每早做的...热气腾腾的豆花吗?”

死寂。

虎头那双蒙着厚灰的眼珠,猛地剧烈一缩。

接着。

两颗豆大的血珠,极其缓慢地从他干瘪的眼角溢出。

萧珩喉结微滚:她竟认得这孩子?

还能说出“豆花”这种细碎家事。

京中哪派会派个知晓民间琐事的女子来?

这女子的底细,倒是有点意思…

沸腾的咒骂戛然而止。

整个血腥的洞穴里只剩下血槽低沉的呜咽。

所有绝望仇恨的目光,凝固在那两行刺目的血泪上,又猛地转向门口那张温长宁的脸。

巨大的震惊与茫然的疑问在死寂中无声碰撞。

“你……你不是刘美美?”

一个干瘦的男人声音嘶哑,颤巍巍问出了所有人心底的惊骇。

温长宁声响清晰:“我是来杀光山匪的人!带你们回家的人!”

“回家”两个字,如同沉落死水里的一根烧红的铁钎。

哗!

阵阵难以压抑的狂喜和劫后余生的啜泣,在人群爆发开来。

熹微的光,在那一双双麻木如死鱼的眼珠里,重新燃起。

就在这点微光刚刚跳跃起来的那一刻。

“没用的……”

角落阴影里。

一个干涩枯哑的声音幽幽传来,轻易掐灭了那刚刚亮起的火星。

一个老者蜷缩在更深的暗处,几乎与霉臭融为一体,“咱们都出不去的!”

他枯柴般的手指颤抖着指了指,自己颈侧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:“看见了吗?这伤……就是阵眼。”

浑浊无光的眼睛扫过温长宁的脸,掠过周围重新变得绝望的灰败目光:

“整个仓库……是活人祭奠的养料场……是机关阵的阵眼呐!”

“身上这些口子,都在给阵图供血养煞气,离了穴。血尽气散都得死!”

那尾音轻飘飘的,却拖拽着所有刚刚腾起的心,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
最后一点残光,熄灭了。

更深的死寂淹没了啜泣。

温长宁胸口剧烈起伏,看着那一双双再次麻木的眼神。

她飞快思索:老者说“离了穴血尽气散”,那只要先找到止血的法子,再破阵就行了!

哧!

一道清冽雪亮的光芒,无声无息地划开浓重的黑暗。

也打断了温长宁的思路。

光亮的源头,就在那群被缚之人的阴影深处。

所有人被那刺目的银光晃得本能闭眼。

仓房角落的阴影无声溶解,一个人影踏着地上蜿蜒的黏稠血渍,从容步出黑暗。

一身不染尘埃的月白云锦,在这污秽之地,刺眼得惊心动魄。

空气都仿佛被他衣袍拂动的风冻结。

他声音清清泠泠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:

“不必担忧。”

他唇边笑意微深,清晰地吐出字字,“本王能破此阵。”

王爷?!

天家贵胄!

本能的敬畏猛地攥住所有人。

短暂的惊愕出现在温长宁脸上。

萧珩神色不变,他自然看见了温长宁审视般的目光。

那目光里有疑惑,却没谄媚,倒比京里那些见了他就低头的女子顺眼多了。

不避不闪,坦荡迎视回去。

没人窥见,那瞬间掠过他眼底深处、转瞬即逝的滚烫狂澜。

前朝机关阵!

阵眼之下,必有玄机!

那张传说已久、承载着帝国命脉的藏宝舆图,终于要到手了。

此番离京,岂能空手而归?

他笑意更深更缓,脚下那粘稠腥热的血浆纹路,在他眼中已化为通往无上权柄的坦途。

破阵,夺宝。

至于救这些贱百姓出去……

萧珩唇角的弧度完美无缺,目光扫过那些被绝望重新点燃激动泪光的脸。

余光却落在温长宁身上:她紧攥着拳,满脸的倔强、警惕,完全不似寻常女子那般。

萧珩思绪收拢,嘴角上扬。

民心所向,亦是大势所向。

正可借此次机会,展现出肃亲王爱民如子的形象。

至于……

这女子既不是太子的人,倒能留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