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没有跪拜，也没有喧哗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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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是静静地站着，用最炙热的眼光，注视着缓缓驶过的马车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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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的老人，看着马车，流下了眼泪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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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想起了被金人、被蒙古人欺凌的岁月，想起了那些死在异族屠刀下的亲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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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今，终于有一个汉人，让他们挺直了腰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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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的孩童，被父母举在肩头，好奇地望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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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还不懂什么叫国仇家恨，但他们会记住今天看到的这一幕，记住“顾渊”这个名字。这个名字，将成为他们一生的信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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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的江湖客，对着马车，遥遥抱拳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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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敬佩的，是那一人一枪，打断一个帝国脊梁的无上武力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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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心所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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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四个字，在这一刻，被诠释得淋漓尽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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官道之上，黄沙漫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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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轮碾过硬土，发出“吱嘎、吱嘎”的声响，在这一圈寂静的氛围中显得格外刺耳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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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车内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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华筝扣住窗棂的木条，透过缝隙，她看到了一抹刺眼的绯红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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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一名身着大宋官袍的知府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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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为跑得太急，他在距离马车还有十步远的地方，左脚绊到了右脚，身形一个踉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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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是……要做什么吗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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华筝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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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她的认知里，无论是草原还是中原，皇权永远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把利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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按照宋律，边将无诏不得擅自调兵回境，更何况顾渊这次闹出的动静，已经不是简简单单的“调兵”，而是灭国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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阻拦？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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问罪？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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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是……赐死？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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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数个念头在华筝的脑海中闪过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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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，下一刻发生的一幕，砸碎了她身为蒙古公主的政治常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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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噗通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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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有任何开场白，也没有任何官场寒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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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名绯袍知府在众目睽睽之下，竟然直接双膝一软，跪在了官道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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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不是朝堂之上讲究礼仪的跪拜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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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体投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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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额头重重磕在尘土里，甚至不敢抬头去看车帘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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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是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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华筝一怔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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随着这名父母官的一跪，仿佛推倒了骨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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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哗啦——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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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阵声响，从车头的位置开始蔓延，瞬间席卷了整视野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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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是前排那些穿着粗布麻衣的汉子，接着是后面的妇人，再后面是手里拄着拐杖的老者……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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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本的人潮，在此刻成片成片地倒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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视野的尽头，再无一人站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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数万名大宋百姓，无论男女老少，齐刷刷地跪伏于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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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有官方组织的彩排，也没有衙役挥舞水火棍的逼迫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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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种源自骨髓深处的整齐划一，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震撼力，直冲云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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死寂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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短暂的死寂之后，是一声嘶哑却用尽了全部力气的呐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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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恭迎武圣凯旋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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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名跪在最前方的知府，喉咙里爆发出了这六个字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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紧接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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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恭迎武圣凯旋！！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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声浪如海啸般爆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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数万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，不再是杂乱的噪音，而是一股实质般的声波洪流，震得马车的窗棂都在嗡嗡作响，连拉车的“夜照”神驹都不安地打了个响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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武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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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这个时代，神的名头没有“圣”大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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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两个字的分量，重如泰山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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华筝呆滞地看着这一切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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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到，有人激动得涕泪横流，眼泪和着脸上的泥土，冲刷出一道道沟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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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到，有人疯狂向着马车的方向磕头，额头早已磕破，鲜血染红了黄土，却依然不知疼痛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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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不是对权力的畏惧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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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……信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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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对神明的信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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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就是……汉人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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华筝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滞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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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漠北草原，父汗铁木真的威权建立在锋利的马刀和带血的鞭子之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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牧民们跪拜父汗，眼中流露出的，是对死亡的恐惧，是对强权的臣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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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在这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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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群被蒙古骑兵视作“两脚羊”的汉人，他们此刻眼中流露出的光芒，炽热得几乎要将空气点燃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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哪怕把心肝脾肺肾都掏出来，也心甘情愿的赤诚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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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吱——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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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车并没有因为这铺天盖地的跪拜而停下，只是稍微减缓了一些速度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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跪在最前排的百姓，似乎是鼓足了这辈子所有的勇气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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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不敢站起来，只能用膝盖在地上挪动，一点一点地靠近路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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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名头发花白、缺了半颗门牙的老妇人，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块蓝布手帕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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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小心翼翼地揭开手帕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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里面躺着三个还冒着热气的红皮鸡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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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这个战乱初平、物资极度匮乏的边境重镇，这或许是她家里能拿出的、最珍贵的东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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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不敢靠近马车，甚至不敢去触碰那昂贵的车轮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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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只是卑微地将那三个红鸡蛋，轻轻放在了车轮必经的路边，然后再次磕头，脸埋在土里，呜咽出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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紧接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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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是一双布满老茧的大手伸了出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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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两个白面馒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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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接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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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双崭新的、纳着细密针脚的千层底布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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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篮子还带着露水的青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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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壶自家酿的浑浊米酒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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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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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过短短几十息的功夫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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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本空荡荡的官道两侧，堆满了各种各样并不值钱、却沉甸甸的“供品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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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就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祭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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将自己拥有的一切，毫无保留地献给那个坐在马车里、拯救了他们命运的男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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华筝的手无力地垂下，车帘的一角重新落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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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转过头，看向坐在车厢正中央的那个男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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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渊依旧盘膝而坐，双目微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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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身上的黑衣一尘不染，与外面那些满身尘土的百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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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在看什么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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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渊没有睁眼，声音平淡得像是一潭死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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华筝张了张嘴，嗓子干涩得厉害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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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们……在跪你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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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知道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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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们把你当成了神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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华筝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，“在草原上，只有长生天才能享受这样的待遇。父汗曾经说过，凡人的膝盖可以软，但心里的那根骨头不能断。可他们……”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