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禅畦新藚记》上卷(1 / 2)

《禅畦新藚记》</p>

楔子</p>

岭南的山,是被云雾泡软的翡翠;岭南的雨,是裹着松香的银线。明万历年间,罗浮山深处藏着一座庵堂,因庵顶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淡紫的光,当地人唤它“琉璃庵”。庵外老藤如虬,盘在百年古榕上;庵内禅声似露,滴在青石板缝里。</p>

庵前有片荒畦,原是前人种菜的地方,后来弃了,只剩几丛败草与一汪浅塘。那年春末,一场连下三日的山雨,把罗浮山洗得发亮。雨歇时,住持了尘法师推开庵门,忽见荒畦里冒出星星点点的新绿,叶片像被晨露吻过的碧玉,托着水珠,在夕阳里颤巍巍的——那是泽泻,当地人叫“水藚”。</p>

没人知道这草是怎么来的,或许是山风送的种,或许是雨水带的根。但了尘法师看着它在寂静的禅院里舒展腰肢,忽然想起《神农本草经》里的话:“泽旁之芝,能消水胀,性本清灵。”他觉得,这株草与这庵堂,原是早有缘分的。</p>

上卷·琉璃雨歇藚生香</p>

第一回 古庵藏幽 新绿初萌</p>

琉璃庵的清幽,是浸在时光里的。庵墙爬满了薜荔,绿得发暗,像老和尚的袈裟;山门旁的古藤,藤皮皴裂如老树皮,却每年开春都抽出新绿,缠在门楣上,像给庵堂系了条翡翠腰带。了尘法师住在这里三十年,每日撞钟、诵经、扫地,日子过得像庵前的塘水,不起波澜。</p>

他的徒弟叫“明心”,才十二岁,眉眼像山涧的清泉,总爱追着蝴蝶跑。这日雨后,明心拿着扫帚扫庵前的落叶,忽然蹲在荒畦边不动了。“师父!师父!”他扬着嗓子喊,声音惊飞了榕树上的麻雀。了尘法师披着灰布僧袍走出来,顺着徒弟指的方向看去——荒畦的泥地里,钻出了几十株嫩苗,叶片呈箭头状,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,叶心还含着没滚落的雨珠,亮晶晶的。</p>

“这是水藚。”了尘法师蹲下身,指尖轻轻碰了碰叶片,雨珠“啪”地落在泥里,洇出个小坑。“生在水湿处,却长得这样精神,倒是合了‘出淤泥而不染’的意思。”他想起年轻时云游,在江南见过这草,渔民说它能治“喝水胀肚”,那时只当是寻常药草,没曾想会在自己庵前扎根。</p>

庵后的浅塘,因连日雨涨了些水,塘边的泽泻长得更欢,叶片挨挨挤挤,把塘岸铺成了一片绿。明心摘了片叶子,托在手心:“师父,它长得真快,像偷偷喝了塘水似的。”了尘法师笑了:“草木有草木的性子,这藚草喜水,却不贪水,你看它根扎得浅,水多了会烂,水少了会蔫,不多不少,正好。”</p>

夜里,了尘法师在禅房打坐,听着窗外的虫鸣,忽然想起那片新绿。庵堂是静的,古藤是静的,连月光落在瓦上都是静的,偏这泽泻,带着雨后的鲜气,在寂静里活出了热闹——不是喧哗的热闹,是悄悄拔尖、暗暗生长的热闹,像禅者坐禅时,心里那点不灭的生机。</p>

第二回 甘淡之性 初显其灵</p>

琉璃庵的泽泻,不知不觉长到半尺高。了尘法师每日扫地时,总会绕到畦边站一站,看叶片上的露水怎么滚落,看新叶怎么从老叶间钻出来。他发现这草有个奇处:别的草被太阳晒久了会蔫,它却越晒越精神,叶片挺得笔直,像憋着股劲要往天上长。</p>

入夏时,明心贪凉,在塘里摸鱼,回来就说腿沉,眼睑也肿了。了尘法师看他舌苔白腻,脉濡缓,知道是受了湿邪。“去,摘几片新鲜的泽泻叶,再挖两个球茎来。”他吩咐道。明心忍着腿沉,摘来泽泻,了尘法师将球茎洗净切片,与叶片一起放进陶壶,添了山泉水,用文火煮。</p>

药香飘出来时,带着股清润的土腥气,像雨后走在田埂上闻到的味。明心喝了两碗,次日晨起,腿肿消了大半,眼睑也不胀了。“师父,这草真管用!”他咂咂嘴,“喝着没什么味,像喝山泉水似的。”了尘法师道:“这就是它的性子——甘淡。甘能补,淡能渗,渗就是让你身子里多余的水顺着该去的道走,不声不响就把事办了。”</p>

附近山村里,有个农妇得了“消渴症”,总觉得口干,喝多少水都不解渴,小便还多。听说琉璃庵的老法师懂草药,便找了来。了尘法师看她舌红少津,脉细数,是阴虚有热,便让她用泽泻配麦冬、玉竹煮水喝。“泽泻利水,却不伤阴;麦冬玉竹滋阴,却不恋湿。”他嘱咐道,“就像这庵堂,既要有静,也要有这泽泻的生机,才合天地之道。”</p>

农妇喝了半月,口干果然减轻了。她来谢了尘法师,带了些自家种的菜,看着畦里的泽泻感叹:“这草看着普通,却比金银还金贵。”了尘法师摇摇头:“贵的不是草,是顺应它性子的用法。就像这禅,不在庙里,在心里识得清、用得对。”他让农妇带些泽泻种子回去,种在自家田边,“遇着湿症,就用它,别小看这土生土长的东西。”</p>